他正要直起身,素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襟,稍稍用力,高束的领口微松,露出藏在底下的斑驳痕迹。
过去一夜,那些痕迹已经化作淤红。
落在冷玉似的皮肤上,让梅念想起了艳丽又荼蘼的花。
“兄长。”少女仰着头,眼眸弯弯,用了韶小姐应该唤的称呼,“要是哪日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你会包庇我,还是一剑杀了我?”
她的声音轻柔,藏着丝丝恶劣。
襟扣上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含笑的眼。
“你不会。”
他的师妹不是柳尧。
但梅念不依不饶,手上力度更重,拽得他向前倾身,“如果我就是做了呢?”
两道气息骤然贴近,月色在两道交叠的影子间流淌。
陆雨霁缓缓开口:“既为兄长,就有教导之责。”
“若有朝一日,你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定是我教导无方。”
梅念怔忪了一瞬,紧接着,便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
“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一切罪责,由我代为受之。”
第33章 浮生绘梦(九):反杀
这一夜,梅念睡得极浅,朦胧间梦见了杂乱无章的旧事。
梦中场景不断跳跃,最终定格在满地狼藉的瑶光殿。她坐在床榻上,一身素衣,容色苍白,衬得眼瞳乌黑阴沉。
一个药碗猛地砸出,药汁与碎片四溅。
“不见,不见!请了这么多医修,最后无非是‘治不了’三个字!”
“师妹,不若再试一次,你在阵道上天资卓绝……”
“陆雨霁,”梅念双目含泪,淬满恨意,直直盯着似高山雪、云端月的青年,“我最恨的就是你说这句话。”
“你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每一次看见你,都在提醒我为什么生下来注定不能修炼。”看着青年血色褪尽的脸,她心中生出一种似痛苦似愉悦的扭曲快意,翘着唇角一字一句道,“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梅念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不定。
梦中那句充满恨意的诘问在耳边隐隐回荡。
纱帐外,天光昏暗朦胧,处于明暗交界之间。
她微微喘气,忍耐着灵脉断裂处的隐痛,捂着额角坐起身。
修长手指挑开纱帐,“师妹?”
梅念恍然侧目,怔怔看着榻前的青年,忽的拽住袖袍一扯。
陆雨霁顺着力度倾身,正要问她怎么了,一双手攥住他的衣襟,紧接着她的脑袋用力抵在胸膛处。
乌黑头发从肩头垂落,紧挨着他的衣襟。
陆雨霁手一僵,缓慢抚上瘦弱肩头,轻轻拍了拍。
“梦魇了?”
梅念不说话,嗅着冷冽气息,待噩梦惊醒后的不适感散去后,一把推开他,径直下榻穿鞋,坐到梳妆桌前。
屋内燃起灯,铜镜里映出她,很快身后多了道身影。
为了方便行动,梅念没有撤去庭院里的幻阵,侍女们包括小夏在内,都看不见多出来的他们。没有侍女伺候,陆雨霁自觉接过了这个差事。
几道清淡早膳依次摆在桌上。
修长手指挽起乌发,灵巧繁复又不失轻便的发髻很快成型。
梅念吃了枚酥卷,望向将亮未亮的天,“什么时候了?”
“离日出还有两刻。”钗环依次簪入发髻,陆雨霁扶正她鬓边的绒花,凝视着镜中肤色苍白的脸庞。
入卷多日,她不曾好好休息,夜里又受寒症之苦,眉眼恹恹不展。
有那么一瞬,他想告诉梅念,想入学宫并非只能通过流芳宴遴选。她贵为灵霄殿下,不参与遴选,入学宫也理所应当。
这个梦境于年轻弟子而言太难。
梅念对着铜镜左右看了一眼,很是满意这个发髻。
丹棠与鸣铮昨夜轮流守着胥明之,算算时间,他此刻已经到大限。天一亮,魔气衰微,该出门去诛杀那只邪魔了。
细细的水蓝发带从陆雨霁面前飞扬掠过。
梅念正要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句:“预祝师妹此行顺利,破卷夺魁。”
青年站在烛影下,素来清冷的眉眼沉静柔和。
梅念扶着门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微抿,扬眉骄矜道:“这句话还算中听。”
屋门推开,微熹天光映入。
丹棠与鸣铮正候在门外,丹棠抬手准备叩门,见梅念已经穿戴整齐,微微吃惊。
“胥明之咽气了……”她不经意瞥见屋内的另一道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劈话音顿止。
那不是谢家大郎君吗?为什么会在小师姐的寝屋里?
“走。”梅念召出纸鹤,率先上前,看见两人像木头杵在门口,眉头一皱,“发什么愣?”
“哦哦。”丹棠梦游般上了纸鹤。
鸣铮紧随其后,眉头紧拧,抱剑一言不发。
纸鹤振翅飞起,丹棠愣愣问道:“小姐,不叫上谢大郎君吗?”
丹棠下意识以为,谢昀也是入梦弟子,还是梅念的熟识,否则昨夜怎么会对他们视若无睹,又能出入梅念的寝屋。
少女垂首专注修补纸鹤双翅的法阵,头也不抬道:“他不是入梦弟子,去不了。”
丹棠瞪大双眼,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那就是梦境里的人了,名义上来说梅念还是他的弟妹。
短短几日就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不愧是小师姐。
纸鹤迎着第一缕天光疾飞。
昨夜乞巧佳节,盛会夜深才散去,此刻整座玉郡还在沉睡中。
纸鹤飞过韶府院墙。
韶父七窍流血而亡,吓得府内仆从四散,偌大韶府寂寥冷清。
天光渐亮,陆续有清早的小摊在叫卖。
一声悠扬长鸣响彻天地,梅念眼前忽的一黑。
整片天幕陷入漆黑。
她看不清方向,受她操控的纸鹤险些撞上韶府里的树。鸣铮反应极快,一道剑光挥出,拦路的树轰隆倒下。
纸鹤急停在半空。
梅念眨了眨眼,逐渐适应黑暗,仰头望向日出方向。
凤凰的虚影遮蔽日光,天上无日无月,如同陷身在黑夜。
丹棠喃喃道:“那是什么……”
“凤族术法,蔽日。”梅念蓦然扭头盯向后院,没有了禁制,那处的魔气冲天而起。
失去日光后,魔气迅速滋生,被封印在后院的魔物似潮水向外涌。
晏扶风与柳尧达成合作了。
*
曦山,浮生绘梦卷外。
巨幅画卷漂浮在空中,分作十块,映出梦中情景。
众人的视线都凝于同一个方向。
梦境中出现了一场人为制造的浩劫,魔潮汹涌,魔气遮天蔽日。
入梦试炼的弟子接连死在魔潮中,化作流光跌出画卷外。
有家主眉头紧锁:“这是哪家弟子,怎能与邪修合作!”
“嘘!”身旁有人拽住他,“凤族术法蔽日,没认出来那是凤族少主吗?”
观战的家主或宗主们议论纷纷,大多的人都觉得这样的行事作风不可取。
晏渡山淡淡扫了议论的众人一眼,不紧不慢道:“诸位,不过是梦境。此番遴选要的是胜者,不是活菩萨。”
微生羽皮笑肉不笑,在心里大骂这老东西,抬眼看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始终落在卷中某道身影上。
整座玉郡成了邪魔的盛宴,剩下的入梦弟子们自发合作,无论出身哪家,互相交付后背共同诛魔。
雪白纸鹤似一道天光在漆黑天幕间穿行。
无数小鹤雪花般散落,疯狂啄食魔物,顺势救一下深陷魔潮的弟子。
梅念操纵纸鹤,追着魔气源头疾飞。
由韶小姐母亲身体孕育出来的那只邪魔,已经被柳尧吞吃,他此刻非人非魔,站在玉郡最高处不断放出魔气,滋养邪魔在城中屠戮。
柳尧的身后,一道红衣身影立于半空,双指并拢横在身前,双目闭合,身后的华丽翅羽如火焰。
丹棠与鸣铮站在纸鹤前头,符篆剑光交错,在魔潮里强硬清理出一条路。
不断有弟子求援,金光道道亮起,雪白身影穿行在魔潮间,身姿灵动如风捞起快要被魔物吃掉的弟子。
丹棠迟疑道:“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纸鹤从街巷上方掠过。
街巷内一道衣裙艳丽的身影也救人,既救弟子,也救被魔物迫害的普通人。
鸣铮无意瞥见她,一怔:“是那个医修。”
入梦第二夜他从盈春阁出来,被胥明之疯狂追杀,正是此人救了他。
丹棠低头看去,轻轻诶了一声:“这不是盈春阁新来的花魁娘子吗?我去盈春阁送药见过她。”
一只魔物在暗中潜伏,趁医修一时不察,猛地扑了上去。
梅念随手丢了只小鹤吞掉那魔物。
医修仰头看来,她在梦境中的容貌艳丽夺目,眉眼却很柔和,朝着纸鹤上的少女感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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