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炼制的法器十分克制邪魔,短短百年,血雨腥风,苍龙族很快便销声匿迹,只剩寥寥族人藏匿渡日,被抓住后也会落得拿去炼器的下场。”
正午时分,梅念听得后背发冷,忍不住贴近了祝持盈。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祝持盈悄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后来圣君以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元君出山,他们联手诛魔、四处惩恶,便没有发生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了。”
祝持盈赶着去药宫,离开时,素姑捧着玉匣走入。
“殿下,这份谕卷需要加盖神魂印记。”
玉匣内是一卷金底云纹的谕卷,左下角已加盖了道君大印。内容关于封魔庆典后开启后山,让年轻一辈弟子们入后山挑选本命法器。
后山是灵霄宫的藏器阁,爹爹离世前,把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座无数人觊觎的宝库唯有她能开启。
梅念取了一方玉印,盖在朱红大印旁。
两枚大印并列。
素姑卷起谕卷放回匣中,并递给梅念一枚玉简,“后山内所有的法器信息都记录在此,道君让我转交给殿下,挑几样心仪的法器备选,到时候进去后山不必挨个找过去。”
梅念接过扫了一眼。
她要入学宫,自然要有一样本命法器。她想要的法器早就想好了,除了它,别的的都不要。
素姑正要把谕卷送回议事殿,忽听见梅念问:“陆雨霁今天穿了什么衣裳?”
“啊?”素姑怔愣转身,“道君穿的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梅念追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有伤?”
素姑被问得愈发糊涂。
修士身躯强悍,如道君那样的境界,几乎无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即便有也不可能现于人前。
认真回想片刻后,她迎着梅念灼灼的视线摇头:“没有。”
梅念眼中的灼灼之色顿时消散,轻嗤一声。
意料之中,没意思。
不过回想起来,她这几日是玩得有些过分,再步步相逼,恐怕陆雨霁又要去闭关了。
梅念不想失了这个乐子,唇角微翘:“素姑,你给陆雨霁带个话,往后清除寒毒与修复灵脉间隔进行。”
这样一来,她不用每天受罪,陆雨霁也不用隔三差五找借口躲她。
她真是善良宽仁极了。
灵霄宫,议事殿。
议事已到尾声,长老们聊起后山剑冢,盘算着那些法器更适合座下弟子。
加盖了神魂大印的谕卷送回,素姑带到了梅念要转达的话。
陆雨霁闻言垂眼不语。
小童子上前添茶,茶水注至七分满,晃晃悠悠间,映出他的面容。
陆雨霁视线向下,看见了那枚印在衣襟之上的牙印。
齿印齐整,咬得很用力,经过一夜边缘泛起紫红,落在颈侧格外惹眼。
然而满殿长老,无一人察觉。
能看见的人只有他。
*
白玉京下了几场大雪,遥遥望去,琼楼飞阁,银妆素裹。
一晃大半个月,殷离每日晨昏都在流玉小筑外等候,梅念只当没这个人,勒令小荷等人不许收他送来的东西。
她隔一日来一趟漱雪峰,总结出了咬痕保留的规律。
咬在衣袍能盖住的地方,咬痕不会消失,如果咬在遮不住的地方,隔日再来时便看不见了。
每次咬下去,都能感受到陆雨霁的紧绷,偏偏隐忍不发,任凭她作弄。
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渐渐的,她看见陆雨霁就有些牙痒,每次过来都要咬上几口才舒服。
细雪纷纷扬扬,被阻隔在辟寒阵外,静心崖的湖面平和如镜。
今日的治疗接近尾声。
梅念疼得额角汗涔涔,咬住那截冷白脖颈不放,位置恰好在衣襟下一寸,能遮住,但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
齿关闭合碾压,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直到身前的人寸寸紧绷,气息微乱,梅念才慢吞吞松口,忍着灵脉里有一阵没一阵的痛,抬眼打量陆雨霁。
青年端坐莲台,从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
但气息不稳,垂落在膝头上的手五指握拢,手背浮起道道淡青脉络。
以梅念的挑剔,亦觉得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灵脉里剧痛翻涌,梅念喘着气忍过一阵,抓起那只手,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落在指节上,陆雨霁下意识蜷了蜷,但她咬得太紧,抽也抽不动。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默默放松手掌。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梅念幼时,有一阵子,她看见什么、无论能吃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
小小的一只,穿着厚斗篷,走路摇摇晃,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赶在梅念开始哭之前把人抱起来,用指腹擦干净她面颊上的雪粒,接着指腹一痛,已经被她咬住。
乌澄澄的眼睛睁得很圆,眼神很无辜,咬得很用力。
熬过最后一阵疼痛,梅念放过了陆雨霁的手,无意间瞥见他的目光堪称柔和。
“……”
是最近折磨得太厉害,终于把陆雨霁折磨出问题了吗?
恰好今日有事,梅念没时间在这耽搁,她迅速直起身,让他帮忙整理微微松散的发髻。
陆雨霁握了握拳,手背与指节处都落了惹眼的印记。往日清理寒毒结束,她会找各种理由作弄他,待出了今日受痛的气,再让他帮忙整理发髻,施施然离去。
少女已微微低下头,催促道:“快点,我等会要下山。”
金簪微斜,坠着的明珠流苏落在瓷白面颊旁,她今日的打扮格外华美。
不过片刻,精致的发髻复原如初。
陆雨霁沉默扶正金钗:“去封魔庆典?”
今日是封魔庆典,灵霄宫休沐五日,白玉京夜里灯火如昼。
梅念取出一块莲花镜,塞进陆雨霁手里让他举着,又打开一小盒嫣红色的唇脂,用指腹蘸取少许,一点点涂抹在唇上。
轻轻一抿,唇色润泽嫣红。
“我约了师姐和丹棠她们。”梅念满意地照了照镜子,收起唇脂,“等会先去望月楼,晏南雪给了我一支凤羽,我让无霖炼成了法器。”
陆雨霁已经知道她去不留仙买凶的事,梅念便也没瞒着他。
看着一点点染上嫣红的唇瓣,陆雨霁无声捏紧的莲花镜。
梅念握住莲花镜扯了扯,镜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干什么,给我。”
陆雨霁平静松开指骨泛白的手,看着她收起东西,裙摆扬起,像漂亮翩跹的凤尾蝶,头也不回消失在视野里。
覆有牙印的手垂在膝头上。
他抚过手背与指节处的牙印,轻轻按了按。
刺痛幽微,连绵不绝。
*
封魔庆典十年一度,是四境共同的盛会。
望月楼座无虚席,最顶层的雅间只招待一位客人,满席珍馐佳酿。
负责侍奉的青年身穿织金绿袍,亲自为梅念斟茶布菜。
他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银质半面具遮去了右侧的小半张脸,低眉垂目,姿态谦和。
这是梅念第一次见到不留仙阁主的真容。
上回见无霖时,他重伤难起,隔着一道屏风躺在榻上。梅念对他没太多印象,只记得这人帮她杀晏扶风,是为了和她交朋友。
席间无霖陪着说话,他见多识广,言语温柔风趣。
“此间专为殿下而留。殿下往后若邀人来,差手底下的人说一声,望月楼里的人一定安排妥当。”
梅念喜欢忠心、乖顺、说话好听的人。
重活一世,她明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极大多数对她别有所图。
她邀了丹棠等人待会去朱雀大街看封魔庆典的演出,略略动过筷子,喝了一盏茶便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办事?”梅念问得直截了当。
无霖手一顿,放下布菜的玉箸,望向眉目冷然的少女。
“仙都卫家的百花宴,殿下还记得吗?”
一到春日,世家都开百花宴,邀请出身高贵的各家子弟参加。梅念每年受到邀帖无数,哪里记得某一家的百花宴。
无霖知道她不会记得,温柔笑道:“那时的我是一位世家小仙君的奴侍,险些命丧时,殿下救了我的性命。”
奴侍二字,勾起了梅念些许回忆。
许久以前四境内风靡过养奴侍,所谓奴侍,就是奴隶打手,每逢宴饮,那些世家子弟们带上奴侍,下注让他们角逐。为了赢下一局,不少世家子寻找天资出众却出身平平的人,强逼他们成为奴侍。
印象里,她嫌吵,也嫌这群世家子张狂,掀翻过某次赌局,披帛一扫,把世家子们全部甩进了湖里。
此事闹到了陆雨霁面前。
后来白玉京传下谕令,严禁豢养奴侍。
梅念停止回忆,托腮道:“我没印象,救你应该是顺手。一次随意的搭救,值得你这样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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