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稍稍平复气息,不服输的劲冒出来,再一次踏入传送阵。
白光散去,道场内多了一人。
衣袍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手持名震四境的长剑,静立在道场中央。剑未出鞘,威压已让人喘不上气。
陆雨霁默然一瞬,唤道:“师妹……”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微阵盘灵光大盛,三道杀阵先后铺开,法阵如锁链朝着那道身影缠去,紧接着头顶剑阵铺展,灵光凝成的金剑倒悬而下,朝陆雨霁劈头盖脸砸落。
濯尘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练横空,一一化解袭来的法阵。陆雨霁不还击,只破阵。
中途,他试着再次开口,梅念不给他任何开口时间,一道阵被破便再布一道,灵力不够便用聚灵阵强撑,法阵如狂风骤雨般轰去。道场内灵光与剑气交错纵横,轰隆声不绝于耳。
梅念的灵力很快耗尽,最后一重法阵被濯尘剑的剑尖击溃。
她勉强半撑着地面,急促喘息着,乌黑眼眸却冷冰冰盯了陆雨霁一眼,没有半分交谈的意思。
转瞬间,白光升起,将她传送出塔。
梅念平复呼吸后,再次入塔。有时遇到同门,有时遇到守塔的师长,但隔三差五会遇到陆雨霁。每当遇见他,梅念视若无物,二话不说布阵轰过去。
见她不愿交谈,陆雨霁沉默不言,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点在她法阵灵力流转最薄弱之处。
每当梅念灵力耗尽时,他无声地收剑回鞘,目送她被传送出塔。
和陆雨霁对练的难度,远胜于任何一位师长。虽已极力收敛,但他的剑意已臻化境,无论多么繁复的法阵,皆一剑破阵。
梅念将这当成极其严苛的阵道实践课,次次全力以赴。每次失败离塔,便在心里完善被击溃的法阵,下一次入塔时,布出的阵便比上一次更加凝练、难以击破。
当夜最后一场对局,梅念遇到了以符道见长的授课长老。符道长老被连环阵逼得连退三步,两人缠斗了将近一炷香,梅念灵力耗尽时,符道长老低头一看,袖袍上被法阵的灵光割出了裂口,只差毫厘便能伤到皮肉。
“殿下的阵道又精进了。”长老收符入袖,笑叹道,“再过两年,老夫怕是难以接你一道阵。”
梅念发髻微乱,全然感受不到手臂上的伤,抿唇压住微翘的唇角,向她行了一礼。
今夜在璇玑塔的对战实在精彩,且受益良多。
梅念赶在宵禁前回去,沐浴时都在琢磨,泡得水快凉了也没察觉,在剑傀轻敲木桶边缘的提醒下才回过神。
她未穿寝衣,只穿小衣与里裤,翻身上榻,让剑傀帮忙捏肩。
月麟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金虎不知去哪了,最近讨好她的天骄们顺带着讨好金虎,让他们带来的灵兽追捧谄媚金虎,它在外面当了老大,每日不见踪影。
“这里酸。”梅念反手摸了摸肩胛处。
片刻后,轻缓脚步声停在床榻前,一双微凉的手落下。
修长手指从雪白后颈开始,沿着肩胛的穴位一寸寸往下按压。数个时辰的对战,让她的肩背酸胀僵硬,剑傀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按在酸痛的穴位上。
“唔……”梅念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剑傀按揉的动作稍顿,低垂着头。
少女卧在床榻上,乌黑湿发散落,水红细带绕过雪白后颈,在颈后系了个小小的结,另一道同样纤细的水红带子横在纤瘦腰间。寝屋内烛光昏暗,只留了一盏在垂纱外,朦胧光晕透过素纱,涂抹在起伏曲线上。
每一次按揉,温热细腻的触感皆传递到学宫的另一侧。
背靠松林的静室里,一道挺拔身影正静默打坐。
这处静室是曜山专为道君准备的居所,不设雕窗,四面仅悬素白纱幔,月光与松影透过薄纱映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几,再无旁物。比起居所,更像闭关所用的清修道场。
窗外松涛如海,夜风穿林而过,沙沙声绵延不绝。
陆雨霁盘膝坐在榻上,双目闭合,衣袍齐整,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月光落在他冷肃的面容上,将眉心朱砂映得愈发鲜艳。他的气息已然不稳,垂放在膝头的手青筋迸起。
剑傀与他五感相通。
闭上眼便能感知到一切,指腹下的柔软触感,细细的水红带子,以及似有似无的轻哼……这些感知越过剑傀的躯壳,毫无保留传递到他的神魂。
他数次想切断五感,但剑傀以他的一缕神魂为核心,若要切断,只能将剑傀销毁。
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入静室,与另一端的寝居重叠。
陆雨霁缓缓睁开眼,沉沉吐气,颈侧逐渐浮现银白鳞片。冰蓝眼眸暗色涌动,静静看着空荡荡的素纱与斑驳松影。
闭上眼,处处都是她。睁眼后,处处不见她。
沉默了许久,他忽的起身,不过转瞬已至如同瑶光殿的寝居内。
榻上的身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剑傀似影子守在床榻一侧。
看见来人,他抬起头,隔着面具对视。
陆雨霁五指一握,剑傀被收入他的芥子珠中。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踢开丝褥,一只脚晾在榻外。
陆雨霁无声走近,极其自然地俯身,握住纤白脚腕,将她的脚挪回原位,重新盖上丝褥。
自从寒症治愈,她便不怎么怕冷了,反倒有点畏热。
凝望着沉沉睡着的瓷白面庞,陆雨霁缓缓伸手,极轻地抚摸,在她皱眉之前,已适时收回。
他双指并拢,幻形术法落下。
不过一瞬,榻前已无衣袍似雪的青年,多了个戴银面的沉默剑傀少年。
第50章 折腰(六):“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泡了一夜的璇玑塔,梅念次日险些睁不开眼。
睡眼朦胧间,一双手臂穿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梅念连眼皮都懒得掀,脑袋一歪抵住剑傀的肩,后知后觉发觉剑傀穿衣裳熟练了许多,竟没有来回折腾几次才将里衣套上去,系带的力度也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等她基本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水镜前。
窗台上细颈白瓷瓶里换了新花,几枝犹带露珠的垂丝海棠斜斜插着,旁逸斜出,吐露着浅淡花香。
天光从花窗映入,与铜镜里的面容交叠,同时映出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他微微倾身,手中拿着一串白玉璎珞,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在颈后轻轻扣合。
他的指尖触碰到脖颈,留下玉石般的微凉触感。
细小颤栗似水面涟漪,浅浅漾开。
梅念下意识扭头,剑傀保持着系璎珞的姿势,与她离得很近。
隔着一张面具,她莫名觉得,这剑傀正在注视她。
再一眨眼,剑傀已经直起身,退回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是她的错觉。
接下来一连数日,梅念发觉剑傀变好用了许多。
先前送给微生羽修理过,没有从前那么毛手毛脚经常摔坏东西,但还是有卡壳的情况,偶尔不听从指令。
这几日剑傀变得格外灵光,有时不等她吩咐,便自发做好许多事,执行指令快速精准。
先前沐浴后让剑傀伺候穿衣,手笨的折腾了半日,如今变聪明后,梅念将穿衣重任再次交给了剑傀。
地点定在曜山的朝会开完,四境各地前来议事的仙宗世家之主们纷纷离开,也有极少数清闲的家主留下,在曜山等候学宫大比开启。
最令人意外的是,道君也留在了曜山。
不仅留在曜山,还放了数道分魂入璇玑塔,亲自下场指点弟子。
晏南雪听说后,一边收拾今日所用的典籍,忍不住向梅念打听:“离大比还有近两个月呢,四境事务如此多,道君怎么会有闲暇长留学宫?”
再侧目看去,梅念已经走远了,全然无视她的话。
晏南雪气得仰倒:“最近到底谁惹她了!”
璇玑塔外已经挤满了人。
连日以来,一到散学时分,学宫弟子便蜂拥至此,塔身的水幕前人叠着人,排名画卷上的名次与积分不断跳动变换,每有变动便激起一片惊呼或叹息。
他们都期盼能遇上道君,赶着体验被濯尘剑一剑横扫出塔。
在璇玑塔里泡了多日,梅念收获颇丰。她对太微阵盘的掌控愈发纯熟,调遣法阵的速度比入学时快了一倍不止,灵力的分配也更加精细。璇玑榜上的排名稳步前移,从第十七名一点一点挤入了前十,将好几个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世家天骄挤了下去。
她踏入传送阵,白光闪过,今日的第一场对局便遇见了陆雨霁。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她隔三差五便能在璇玑塔里碰见他,按理说来挑战的弟子这么多,道场匹配又是随机轮转,频频遇见的概率极低。
青年负剑而立,身穿云纹白衣,以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些冷肃,多了几分令人挪不开眼的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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