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要看看,陆雨霁能忍到几时。
将要到她就寝的时间,梅念懒散挥手让他滚出去,唤来傀儡卸去钗环,为她洗发沐浴。
傀儡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越洗梅念眉头越皱,它力度不轻不重,洗得很仔细,但就只是在洗发,不似剑傀替她洗发时,修长手指穿插在发间,会轻缓按揉一番。
她很不痛快地洗完,回到榻上让傀儡来按背。
它继续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在享受过最好的之后,次品便很难入眼了。梅念难以接受这种落差,想到要用这个笨东西一个月,心里愈发窝火。
“别按了!”她翻身坐起,面容阴沉沉,“明日寅时末叫我起身。”
呆头呆脑的傀儡站在榻前,讷讷点头。
梅念翻身不看它,将要入睡时,灵脉深处泛起一丝细微疼痛,但转瞬即逝,好似错觉。
*
“笃笃——笃笃——”
次日叫梅念起身的是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傀儡像木头一样杵在床榻前,规律敲击着床柱。
它不会主动为她穿衣,也不会抱她起身去梳妆。
梅念的起床气从没有这么旺盛过,几乎想把它整个拆成零件。
等到梳发髻时,她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傀儡将一头发髻梳得齐整又规矩,发饰挑选的皆是带点蓝色的,与弟子服色彩相称,打眼看过去,身上不是蓝就是白。
这个发髻挑不出哪里难看,却也挑不出独特之处。梅念爱俏,最讨厌普普通通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越看越觉得比不上剑傀所梳发髻的一星半点。
好丑,她怎么能顶着这么丑的发髻出门。
梅念沉着脸摸出传音玉简,吐出两个字:“过来。”
一刻钟后,傀儡站着的位置被一道霜白身影替代。
陆雨霁来的很快,还带来了一个食盒,里头装了份清淡的早膳,摆在梅念面前。
看样式有些像流玉小筑的厨子做的。
她一面吃,一面盯着水镜。
发髻被迅速拆开,修长手指穿插在乌发间,很快挽了个漂亮的双螺髻,两侧点缀上不同的珠花,再绑上细细的红发带,如同点睛之笔。
发髻梳好,梅念差不多吃完。
这份早膳不仅样式像流玉小筑的,连味道也有几分像。学宫里的饭菜不好吃,卿月每日给她带早膳,大约是使了灵石,差人从外头带进来的,味道比学宫里的好,但吃多了也腻味得很。除去早膳,其余两顿她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剩下的时间还能多看两页阵图。
这样合胃口的事物,她有一个多月没吃到了。
梅念喝完最后一口粥,眉眼间流露出几分餍足,“这上哪买来的?”
陆雨霁垂眼收拾她吃过的碗筷,“我做的。”
梅念惊诧仰头。
记得在洛水郡灭灵阵里面,陆雨霁做的东西难得吃到要命,短短半年,他的厨艺竟然脱胎换骨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从洛水郡回来后。”陆雨霁看向她,“师妹,明日还要吗?”
梅念的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避开视线,抿了抿唇,特意报了个做法繁琐的点心:“我要吃酥花卷。”
“好。”
她继续提出要求:“明日帮我梳头。”
陆雨霁眼底掠过极浅的笑,再次颔首:“好。”
*
到了听学的小殿,梅念的桌案上照例已经摆了一只食盒。卿月比她来得更早,正倚在窗边,见她落座便笑吟吟地迎上来,给她递上玉箸。
“我用过了。”她直截了当推开,摊开今日要用的典籍与笔记。
卿月面上的笑一僵,又听见梅念补了一句:“明日也不用准备。”
玉箸被他不动声色捏紧,卿月压住心绪,展开笑颜试探道:“殿下这是与同门一起去食堂了?”
梅念轻描淡写否认。
不是去了食堂,定是有另外的人准备。卿月恨得咬牙,暗中咒骂这背着他谄媚讨好的贱人。
他心里生出危机感,还想再探问两句,学宫内代表听学开始的青铜钟声敲响。
一连两堂课,卿月都没找到追问的机会。
许多人课后围在梅念身边,他能赶走和他一样想上位的世家子弟,却不能赶晏南雪。
明明从前和梅念水火不容,也不知怎么,入学宫后,她们竟然熟络起来了。
连他都没有去过梅念的寝居,晏南雪却能进出自由。
卿月心中妒火中烧,看谁都觉得是今日早上暗中给梅念送早饭的贱人。
青铜钟声再一次敲响,厚重绵长回荡。
围绕在梅念身边的人散去,她轻轻打了个呵欠,闭眼按揉眉心。
接下来这堂课是新增的,因为在璇玑塔中,有许多弟子依赖灵力,用起术法来没有节制,灵力耗尽便无计可施了。昨日散学前恰好是微生羽的课,他提了一嘴,说学宫的一众师长商议后,决定新设一门课,磨炼不依赖灵力对战的本事。
晏南雪托腮看向殿外:“也不知是哪位师长来教,但愿不是淬体课的长老。”
淬体课的长老名叫屠英,以炼体入道,折磨起他们来毫不手软。
“来了——”她用手肘戳梅念。
梅念轻啧一声,不耐地睁开眼。
清冷似雪的身影踏上玉阶,徐行而入,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怔愣看着走至讲坛的身影,对方停下脚步,抬眼环视小殿,目光恰好落于她这一处。
两道视线隔着一众桌案相撞。
她的耳边飘来一句晏南雪绝望的喃喃:“天哪,还不如是屠长老……”
梅念没想过陆雨霁还有给她授课的一日。
日影静谧,松涛如潮汐般起伏。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槅扇斜斜映入,将小殿分成明暗两半,讲坛恰在明亮处,冷肃面容沐在金光中,眉心那点朱砂浓艳欲滴。
窗外松林沙沙作响,偶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殿中讲学的声音冷冽低沉,从如何精准操纵灵力讲至不同的武器如何使用。
偶有弟子分心,修长身影经过时,手中戒尺落下,对方手背顿时多一道红痕。
很痛,却不伤及内里,足够弟子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分神。
梅念托腮盯着陆雨霁,手中的笔逐渐慢下来。
青年端肃淡漠,极其严厉,和清晨时在寝居里给她梳头发的人很不一样。
与昨夜的他相比,就更是相去甚远了。
忽有一道阴影落下,紧接着,修长手指在她桌案一角轻点两下。
梅念蓦然回神,抬头对上垂眼看来的陆雨霁。
笔尖停留太久,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
霜白身影仅停留了片刻,除了陆雨霁,无人发现她的出神,亦无人察觉这份偏袒。
殿中弟子除了本命法器,都有防身用的随身武器,样式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刀剑,还有许多生僻的。讲解过后,陆雨霁扬手一挥,小殿内顿时化作辽阔道场,二十余个对战傀儡立在原地,各自拿着与弟子们手中一样的武器。
傀儡们身前有个白点。
只要击中傀儡,便可记一分,累计击中十次,傀儡身上的白点会逐渐变红,红色越深代表傀儡越厉害。
不等他们反应,对应的傀儡已经举着武器攻来。
在道场的压制之下,弟子们能调用了灵力很少,唯有慎之又慎使用才有可能击中傀儡。
失去灵力的操纵,许多人发觉自己并不熟悉平日里常用的武器,被傀儡打得连连后退。
梅念常用的武器是打神鞭。
里头灌了陆雨霁的灵力,以意念操纵便能打人,她极少亲自挥鞭,如今灵力被压制,对上傀儡毫无招架之力,转瞬就被打落了武器。
她不服输,打神鞭脱手就拾起来再战。
道场内打得热火朝天,一道灵光不断穿行,精准打在弟子的手肘或腕部,纠正错误的发力姿势。
一时间嗷嗷叫唤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样的指导十分见效,许多人面前的傀儡白点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道场里,只剩下梅念的傀儡没有变颜色。
旁边的晏南雪用的是弓,翻身间三箭齐发,击落傀儡射来的箭,其中一支正中胸口,淡红圆点又加深了些许。
她侧目瞥见梅念手中长鞭被挑飞,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平时见你用这鞭子抽人最熟练了,你竟然不会用?”
梅念鼻尖挂汗,心里憋着一股气,再次捡起打神鞭,盯着傀儡身前的白点,长鞭狠狠甩去,傀儡后撤一步,手腕一甩,它的鞭子拽得梅念手里的长鞭刹那脱手。
一只手忽然伸出,带着她握住脱手的打神鞭,攥住的刹那挥鞭而出,将傀儡手中的鞭子打落在地。
有人相助,这一击没有计入。
陆雨霁适时松手,“挥鞭时不能只用手臂的力,要以腕带动周身发力。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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