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他看上去有些心虚。
朝臣们似乎懂。周元慎和刘铮没有恩怨,他不过是替皇帝杀人。
但如此光明正大,他也得想想如何收场。
「刘铮中箭的时候,朕的马也中了一箭。」皇帝开口。
大理寺少卿很明显早已把什么都查明白了,回禀道:「是,陛下,您的马也是被庚金箭射中了左腿。」
皇帝笑了笑。
笑容有点爽朗。
他说:「这还怪有意思的。」
他看了旁边的笔官。
皇帝哪怕围猎,身边也会跟着朝臣和笔官。
笔官上前几步,对大理寺少卿说:「裴大人,今日进入围场之前,陛下换了周太傅的箭。」
满场哗然。
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朕拿了庚金箭。照裴少卿的意思,是朕射杀了刘铮,又射伤了自己的坐骑?」皇帝问。
裴延鹤没想到还有这回事,噗通跪下了:「微臣有罪!是微臣失察,玷辱了圣听。」
「诸位爱卿,朕坐在马上,是如何射了刘铮,又如何射中自己的马?」皇帝又问。
还问另一个大人,「胡大人,你可是从头到尾跟着朕?」
他身边,总有数名老臣。
被点名的胡大人站出来:「陛下,微臣一直伴驾左右,不曾离开半步。陛下的马是被暗箭所伤。」
「那刘铮?」
「刘大人自然也是被暗箭所伤。之前抓到的细作,他肯定还有同党。」胡大人道。
皇帝冷笑。
大理寺少卿急忙说:「胡大人言之有理。既一张弓、一桶箭。看样子是有人蓄谋已久,不仅想杀刘大人,还妄图行刺,还要嫁祸给周太傅。」
就这样,洗刷了周元慎的嫌疑。
程昭看一眼周元慎。
他面无表情。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他父亲和小舅舅也沉默站着。
任谁都看得出,刘铮到底怎么死的。
「陛下,细作交代他的确有同伙。而且,他左边肩头纹了只狼头。」一旁的安东郡王站出来,对皇帝说。
皇帝这会儿有点头疼,脾气暴躁得想要杀人。
可他必须忍着。
他道:「细作交代了同党?」
「他只肯告诉陛下,不肯和侍卫说。哪怕打死了也不会开口。」赫连玹道。
皇帝瞥向赫连玹:「此事交给你,你办得不怎样。」
赫连玹低垂视线:「陛下恕罪。」
「把细作带上来。大概就是他的同党,射杀了刘铮。」皇帝道。
大理寺少卿忙道:「陛下英明。」
细作上来了。
他不太会说官话,说他不太认识同伙,两个人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的同伙左边肩膀也有只狼头。也许他已经毁掉了,可图腾的模样难改。
皇帝揉了揉眉头:「每个人都查。女眷去屏风后面,也要一个个查。」
众人惶然。
但没人敢求饶,一个个去解衣。
查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没人肩头纹着图腾。
「……就周太傅的肩头受伤,被白狼抓得血肉模糊,看不出痕迹了。」检查的大理寺少卿说。
「那你求求老天爷,叫它时光倒流,你回头再去看看周太傅没有受伤的肩膀是怎样。」皇帝道。
大理寺少卿急忙跪下:「微臣不敢!」
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对周元慎道:「周太傅上前,让朕看看你的伤。」
周元慎走到了皇帝跟前。
四位侍卫围过来,将他和皇帝挡住。
周元慎的伤口包扎,又被揭开,给皇帝瞧。
皇帝看了几眼,淡淡说:「并无什么图腾。不过这伤挺重的。」
周元慎穿好衣裳,退了下来。
他躬身行礼:「微臣虽受伤,恭喜陛下得两条白狼尾。」
皇帝忍不住一乐:「两条白狼尾,的确值得庆贺。」
一位大人趁机说:「陛下乃千古第一人,上苍才送来一对双白狼尾。」
「公狼是周二夫人杀的、母狼是周太傅杀的。你们母子皆因此受伤,功不可没。」皇帝道。
坐在下首的太子站起身,撑着他虚弱的身躯,向皇帝行礼:「父皇,请您一定要重赏周二夫人,她救了儿臣的命。」
「你懂得感恩,这是好事。」皇帝道。
他沉吟,「封周二夫人樊氏为‘一品镇国夫人’;至于周太傅,朕已经不知该赏什么了。」
停顿片刻,他道,「那位倾国倾城的歌姬呢?带上来,将她赏赐给周太傅吧。」
第175章 不听话就要受罚
大殿内的气氛太微妙了。
皇帝对周二夫人,是实打实的赏。
她本身有个三品诰命,直接封了她为一品镇国夫人,这是越过了她丈夫、她儿子,单独赏她。
皇帝说完了赏赐,还说要给她俸禄。
她年俸禄两千石。
不仅有诰命,还有俸禄,这赏赐是真心实意。
但对周元慎的赏赐,就有点微妙。
赏歌姬这种事,往往是私下里、酒桌上进行的,是上峰为了拉拢下属的行径。
它往往在言明「我们同流合污,你是我的亲信,往后好处一起捞」,拉近彼此距离。
绝不是公开、朝堂上皇帝对臣子的嘉奖。
这不太体面。
这种赏赐,更像是一耳光。
周二夫人上前,行礼:「谢陛下隆恩。」
周元慎也上前行礼。
不少人偷偷打量程昭。
程昭表情平静。她既没有带笑,也没有变脸,对四周探究的目光恍若不觉。
很快,内侍带上来两位歌姬。
两个都美丽,妖娆娇媚。
可皇帝只说赏一个。
皇帝看着她们俩,很突兀笑了:「怎么有两个?」
「陛下,这是一对双生子。」内侍道。
「瞧着不太像。」皇帝道。
「有些双生子是不太像,可也有几分相似。」内侍说。
「叫什么?」皇帝问。
两位歌姬袅袅下拜,动作带着的表情也异常柔媚。
「奴婢衔思。」
「奴婢衔香。」
皇帝打量她们俩,对周元慎说:「也不能都赏你,显得朕太溺爱你了,怕你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几个字,字字敲打在众人心口。
皇帝说罢,指了一个歌姬,「这个叫衔思的,赏给你了。」
又指了另一个,「安东郡王,这个叫衔香的,就赏你了。」
赫连玹像是愣了下,立马上前行礼谢恩:「多谢陛下。」
「你是朕的堂弟,有了好事少不了你的,你也不必争什么。」皇帝道。
众人细品这话,还是一头雾水。
程昭立在那里,倒是把事情都弄明白了。
周元慎替皇帝杀了刘铮。
但他没有和皇帝说他怎么杀,他还换了箭。
他要皇帝替他背书,把罪名推到细作身上去,不要让他沾染半分。皇帝很快反应过来。
被自己的刀反将一军,皇帝很恼火。
可赫连玹在中间掺和。
若刘铮不死,他和赫连玹就要把细作安在周元慎身上;刘铮死了,赫连玹独臂难支。
他勉强想要嫁祸。
周元慎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自己下了狠手,把肩头弄伤了,解除他是细作的嫌疑。
程昭还清楚记得,周元慎肩头的伤疤,像一只没有眼睛的狼头。他每次都说要告诉程昭,又因事岔开了,竟是一直没说。
没了纹上去的图腾,甚至也说不清有没有伤疤,毕竟被白狼咬得如此严重,赫连玹的计划就此失败。
他为了自己的私心,差点打乱了皇帝筹谋,皇帝很恼火。
赫连玹不听话、周元慎存在隐瞒真相,两个本是皇帝最器重的人,都怀着各自的目的。
皇帝生气了,也不算太气,一人赏他们一个歌姬,小惩大诫——这两位歌姬,可能也是皇帝的耳目。
皇帝赏完了歌姬,周元慎和赫连玹谢恩后,领了他们各自的美人退下。
细作还跪着。
皇帝拿了佩剑,走过去,砍向了细作的脖颈。
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女眷和文官可能都不知道,脖颈处的血能喷得如此高、如此远,甚至有几滴落到了太子的脸上。
太子想哭不敢哭,瑟瑟发抖。
有人吓得惊叫出声,不单单是女眷,老臣中也有。
程昭闭上了眼睛。
她想的是:「幸好元祁没来。」
这些脏污事还是别叫元祁看到,他会吓着。
上次在周家的承明堂,皇帝也是这样杀人。
这并不能为他树威,反而叫皇帝声望扫地。
暴虐放在一位君主身上,是大忌。
「拖下去。」皇帝说。
细作歪着脑壳、死不瞑目,被侍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