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里装着银锞子,是太夫人过年打赏孩子们的。
孩子被带下去,一位五旬年纪的妇人,应该是周元慎的某位叔祖母,笑着问太夫人:「大嫂很喜欢那孩子?」
「很是可爱。」
「有几分像元成。」叔祖母道。
元成,是周元慎的大堂兄,原本周家的继承人。
大夫人宋氏听到有人提起她儿子,眼眶有点潮。
太夫人则笑道:「我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只记得元成成亲时候模样。」
又对宋氏说,「像元成小时候吗?我瞧着不是很像。」
大夫人宋氏却道:「是像的,娘。」
叔祖母便道:「大嫂,你们是打算替长房过继这个孩子么?」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只余下戏台上锣鼓之声。
戏台有点远,热闹却不吵闹。
程昭看过去。
她一时没看出来,这出戏到底是谁在唱。
这位叔祖母可以坐在太夫人身边,不可能说蠢话。
一切言行,都有背后的利益纠葛。
太夫人没有变脸。
大夫人宋氏则热切看着她,似等她一个答复。
「过继的孩子,血脉就远了。说什么长房、二房,这是抬举他们。都是小辈,都是国公府的。往后一家亲吧。」太夫人说。
叔祖母似乎很惊讶:「一家亲?大嫂这话,我有些听不懂,怎么一家亲?」
太夫人笑道:「你自己琢磨。」
叔祖母想了想:「我琢磨着,难道要国公爷兼祧?若这样,那两房都圆满了,永不会分出去。」
程昭这回懂了。
这位叔祖母是太夫人的人,她在帮太夫人说话,把太夫人想要传达的意思,趁着除夕说出去。
在场旁支,听到了都很震惊。
也许在他们眼里,兼祧是商户或者寒门才干的事,不太光彩;国公爷不至于如此。
可太夫人又发了话,谁敢忤逆她?
众人看向大夫人和二夫人这对妯娌。
以为二夫人会发怒。
二夫人却安静坐着。
大夫人宋氏失颜变色:「婶母,您别瞎猜,这是说什么顽笑话?着实吓人。」
太夫人静静看一眼她。
大夫人宋氏的手颤了颤,难以置信。
桓清棠安静坐在那里,承受一道道审视她的目光。她安静、端庄,世家主母的风采拿得很稳。
和她一样不动声色的,还有国公夫人程昭。
这两位年轻媳妇,着实叫人刮目相看,谁都不是吃素的。
另有一个人大吃一惊,就是穆姜。
穆姜突然对着叔祖母大发脾气:「胡扯些什么?一把年纪,是老糊涂了么?」
声音狠厉。
太夫人似叹了口气:「阿姜,向你叔祖母道歉。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穆姜像太夫人养的猫。她伸出利爪挠人,太夫人似觉得她听不懂教训,故而只是伸手轻轻在她额头敲击一下。
口吻闲淡告诉她,别撒野。
而其他人,谁敢和太夫人的人争执?
叔祖母笑道:「如夫人说的是,我真是老了。大嫂,往后我常来走动,上了年纪不动弹,脑子就不好用了。」
太夫人笑道:「你常来,我总盼着有个人说说体己话。咱们妯娌几十年,你最投我脾气了。」
穆姜满脸怒容,却还要道歉:「叔祖母,方才是我造次,您别和晚辈一般见识。」
「自然,自然。」叔祖母笑道。
这么一闹,周氏阖族都知道,国公府的饼,不会分给族人吃,他们别打什么歪主意。
太夫人要把所有的饼,都塞周元慎怀里。
周元慎这个人,打小不招人待见。听闻他在族学念书,压他大堂兄一头,兄弟俩颇有点罅隙。
后来说什么他不愿意读了,去了边陲。
有点礼让堂兄的意思,太夫人还夸了他「谦逊」。
却没想到,继二少爷夭折后,大少爷身子骨也不好,没两年就去了,长房成了绝户。
周元慎又比他两个弟弟大,适合承爵、兼祧。
周家的财富、地位,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甚至说得难听点,还有女人。
桓清棠容貌绝俗、出身清贵;穆姜娇俏可人,背景不凡,她们都属于周元慎,这是太夫人默许的。
皇后还赐了他一个玉一样精致绝美的正妻。
不用猜,整个正月的春宴,都会讨论陈国公府这件事。
太夫人要替桓清棠造势。
程昭知道,她可能要受诋毁。踩贬一个,才好提拔另一个。
二夫人也替程昭担心。
「没关系,我有诰命在身。」程昭还是比较乐观的。
她没有哀怨。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二夫人、程昭预想那样,桓清棠借着过年春宴大出风头。
因为,穆姜抢走了所有风头。
她有了身孕。
第039章 有钱就是好事
程昭作为诰命夫人,参加上京世家的春宴。
她总是与二夫人一起赴宴;一般情况下,宴席的主人家也会邀请桓清棠和大夫人。
外人都想要看热闹,因为「兼祧」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可不管是程昭还是桓清棠,都端出了书香门第的教养,言行举止内秀优雅,叫人挑不出错。
表面上和和睦睦的。
她们两个小辈做脸,大夫人和二夫人这对妯娌似乎怕输给儿媳妇,也争着表现。
一派祥和,营造了太夫人最想要的局面。
虽然桓清棠没压住程昭,太夫人也高兴。
更叫太夫人高兴的事,穆姜有了妊娠反应,早起呕吐不止。请了太医诊脉,确定是喜脉。
太夫人高兴极了,亲自进宫去向皇帝报喜。
皇帝赏了穆姜不少好东西,还叫皇后派两位擅长伺候孕妇的嬷嬷去周家,专门照顾穆姜。
「公主也不过如此待遇了。」
陈国公府的下人们如此说。
程昭则想:「真当公主早有了封号。哪怕不能封公主,郡主、县主的虚名也不给一个吗?能让公主做妾吗?」
由此可见,皇帝别有意图,压根儿不在乎穆姜。
太夫人也不过是借此给周家添彩。
外头有心人怎么说,各执一词。
程昭算算日子,她的月事延后了五日。
她心中一跳。
她尽量压着自己的欢喜,打算再等两天请医。
「我没觉得想吐。」程昭只告诉了心腹三人,「这个时候请医,似跟如夫人打擂台。」
秋白很紧张:「那您也要当心。从今日开始,早起不能练剑了。」
素月则说:「要不我偷偷去告诉二夫人,叫她派人请个大夫,从角门进来看看?」
李妈妈制止了她们俩。
「先别慌。少夫人所虑很对,这个当口哪怕是怀了,也要提防有人陷害,何况不确定呢。」李妈妈道。
程昭颔首。
李妈妈说完了,又忍不住关心:「您可有感觉胸闷、腹胀?」
程昭认真感受了下。
她摇摇头:「没有,与平常无异。」
她上午没去承明堂办差,坐在东次间的书案前练字,又轻轻摸了摸肚子。
一点也不像怀孕。
程昭这个人,运气好像总一般。每次盼望点什么,大致总不如意;而她想要的,非得在她不经意间得到。
她是真盼着赶紧怀上,可以一年半载不搭理周元慎。
越是盼,越可能失望。
这日周元慎又来了秾华院。
晚膳后,夫妻俩坐在临窗大炕上下棋。
今年春宴很热闹,他也去了很多人家。
还陪程昭回娘家拜年了。
程昭甚至带上了周元祁。她领了周元祁去祖父跟前,祖父果然送了两本屈涟先生的字帖给他。
祖父还说:「还喜欢什么书、什么字帖,你们没有的,只管来找我要。」
周元祁感动得要哭。
程昭打趣了他好几句。因这件事,去程家拜年的两个人挺愉快,顺带着周元慎似乎心情也挺好。
那次拜年的宴席,程家没人给他灌酒。
甚至没提「兼祧」的事。
此刻坐在临窗大炕上下棋,程昭与他皆有心思,棋局走得乱七八糟。
「我份例的月钱,每个月贴补秾华院一百两。」周元慎突然说。
程昭:「那您够用吗?」
她作为国公夫人,周家公账上每个月给她的月钱是二百两。
程昭是花不完的。
她还有自己的陪嫁、礼部赏赐给她的陪嫁等。
不过,周元慎愿意贴她,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够用。」周元慎道,「丽景院那里,我每个月也要贴一些,她的月钱不多。」
程昭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