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慎走在他们侧前方,听着她们姊妹俩吹捧小孩,余光瞥见他弟弟傻笑的脸,他没什么表示。
花灯拎在程昭手里。
她的手,葱白修长,被花灯的灯光映衬着,指甲几乎透明。
周元慎没有再侧头看,只顾往前走。
果然,旋转莲花灯不容易见,他们走了大半条街,都没有再遇到。
「肯定不止一家。是被其他人赢走了吧?」程昭说。
程映则说:「旁边那条街没这条街繁华热闹。这条街没有,估计是不会再有。」
程昭看着手里的花灯,笑道:「有一盏也很好。回头给婆母,她一定高兴的。」
「只一盏,你可以自己留着。」周元祁说。
没必要时刻讨好别人。
她这么美,出身又好,做儿媳妇干嘛如此卑微?
——是因为莽夫。
莽夫不喜欢她。
莽夫不仅有美妾,丽景院还有祖母赏赐给他的两个美貌婢女,另外还要娶长房的那个狡诈美人寡嫂。
莽夫的身边塞满了人,但母亲只一个儿媳妇。
讨好母亲,似乎更有利。
有点卑微,但知道抓牢要害,他嫂子不仅美,还聪明。
除了不会猜灯谜。
不会猜没事,周元祁会,他可以帮她。
周元祁再次觉得,家里没有莽夫就好了。把他给长房和祖母,不要再回来了。
嫂子是不是也得有个丈夫?
——可以外头找个更好的,让他入赘。这样,他爹娘还多一个女婿,他们也能照样把莽夫踢走。
周元祁天马行空乱想着,突然莽夫回头,看了眼他,周元祁吓一跳。
「干嘛?」
「你渴吗?」周元慎问。
周元祁:「不渴。」
「前头有个米浆小摊子,你们可要解解渴?」周元慎又问程昭和程映。
程昭不渴,但她有点饿了。米浆甜甜的,还能管饱,又不会积食。
「我不渴。」程映道。
程昭则说:「我想喝。」
她把花灯给程映拎着,自己与周元慎往前走,叫程映等人在原地等。
他们俩在小摊前站定,等着买米浆喝,有扛着花灯游行的队伍经过,程昭往里挪了几分,靠近周元慎。
挑着的花灯正好照在她侧颜,橘色光芒铺满她容貌。
周元慎转头想要说话,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默默把头转回去。
他同小贩说,要两碗米浆。
递给程昭一碗,他自己那碗一饮而尽;又对小贩道:「再给我一碗。」
「公子这么渴?慢些喝,这浆会醉人的。」小贩笑道。
周元慎这次是一口口慢慢饮下的,不似方才那般饥渴。
程昭不太喜欢这米浆的味道,有点粘牙。她喝了三口,就放下了。
转身时,没瞧见周元祁和程映;素月与护院也不知去哪里了。
程昭莫名紧张:「人呢?」
周元慎把这碗喝完,才回答他:「方才瞧见了小舅舅。又有游行经过,人多拥挤,他们估计跟小舅舅回去了。 」
程昭想着,三姐是最靠谱的,不会弄丢周元祁,而素月和护院都有身手,也不会让他们有事,就放了心。
「咱们也回吧。」程昭道,「等会儿还要沿着河边走一大圈,免得他们等我。」
周元慎颔首。
程昭转身,有小贩挑着花灯的货架经过。堆得很高,被两个打闹的男童推搡,差点撞上程昭。
元宵灯市就是这样拥挤。
程昭避开,可头发还是被架子上的竹片勾住了,她的发簪缠上了花灯的货架。
小贩没留意到,继续往前走,程昭跟不急,发簪就被扯掉了。
周元慎眼疾手快,取下了那发簪。
一回头,程昭半边发髻散了。
她恨不能寻个地方藏起来。
「真倒霉!」她嘟囔。
往年都出来看花灯。
每次都会出现一点状况,或丢了耳坠、首饰,或弄脏衣裳,亦或者与人冲突,却是头一回把发髻弄散。
「……以前我在家梳双髻,容易盘稳。」程昭还妄图解释。
她已经好几次在周元慎面前弄乱头发。
周元慎估计以为,程昭的下人梳头手艺不行。
其实不是。
程昭的头发太厚太滑。做姑娘时候的双髻,把头发分成两拨,容易打理。
嫁做人妇,要梳妇人头,她的头发根本没办法稳在一个发髻上。
「上次婆母跟前有个丫鬟,梳的头发很紧。我回头去讨过来。」程昭想。
她这边不知如何是好,周元慎拉了她。
两个人退到了街边商铺的屋檐下,一处背光的地方。
他叫程昭转过身,扯散了她整个发髻。
程昭惊呼。
周元慎用手指梳起了她头发,试图为她盘发。
他力道没控制好,扯得程昭头发生疼。
程昭没动。
她实在没办法了。
周元慎似乎真有点能耐,片刻功夫竟是替程昭盘了个圆髻,插上了她的发簪。
有点低,又太紧,程昭头皮火辣辣疼。
但好歹把头发弄好了。
她摸了摸。
太紧了,常梳这样的圆髻,她头皮都要掉。
「多谢国公爷。」程昭道。
周元慎没有开口。
他一晚上都懒得和程昭说话,似乎是昨日她阻拦他的邀约,他还在生气。
「走吧。」他自己先转身了。
程昭只得赶紧跟上他。
第047章 又要留宿?
回到醉仙楼,程映和周元祁已经坐在了雅座里。
「……方才被挤到了路边,那厢卖什么东西,味道太重了,元祁受不了,我们就先回来了。」程映向程昭说。
人多眼杂的,小孩又有点不耐烦,程映生怕他不小心走脱;正好遇到了樊逍,就一块儿回来了。
安全为主。
每年元宵节都会走失孩童,不得不警惕。
他们没等程昭和周元慎。
「我知道三姐可靠,想着你们定是先回了。」程昭道。
这一年的元宵灯会,程昭没有逛整夜,因她头晕。
那碗米浆,后劲有点大。程昭酒量还可以,平时能喝三两酒,今日却犯困。
她同众人说:「我先回去了,我熬不住。」
她有点蔫,大姐姐早已看在眼里,便道:「过年诸事忙,你累坏了。早些回去歇了。」
程昭道好,又问周元祁,「你可回去?」
周元祁:「我不!」
他好久没逛这么开心,他才不想早早回去。
程昭看了一圈众人,考虑把周元祁托付给谁。
她四哥程晁应该最适合,但考虑到他连雅座都能订错,程昭不信任他。
三姐说了话:「我带着元祁。」
又问周元祁,「可愿意听话,跟随我身边?」
周元祁觉得这话有点高傲,把他当随从似的;可从程映口中说出来,又非常自然。
她不怎么爱搭理人,唯独愿意叫周元祁跟着,周元祁心情不错。
他颔首,也很高傲点点头:「我可护着你,你是妇人。」
一个孩童说自己要保护妇人……
程昭忍着没笑,又留下秋白,多一个人照顾周元祁,这才预备回府。
周元慎便道:「我也先回。」
夫妻俩乘坐一辆马车。街上人太多了,马车半晌都挤不出来,走走停停中,程昭几乎要睡熟。
她酒意上头。
马车里还有周元慎,迷迷糊糊感觉他托了她的头,免得她磕到车壁。
程昭往旁边挪了点,对他道:「我没有睡着,只是阖眼养养精神。」
周元慎没出声。
待她感觉到车厢里的人挪动了,她睁开眼,周元慎的脸便在她旁边。
她愣了下。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没言语。
车厢里光线暗淡,程昭无法看清他表情,只感觉他的呼吸灼烫。
他喝了两碗那米浆。
程昭喝了三口就不太舒服,他喝了两碗,也许醉得比她更厉害。
她不想服侍醉鬼,想着不应该与他同回,更不想乘坐同一辆马车。
周元慎扶住了她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指腹刮擦着,抚上了她的唇。
缓慢,又有点力道,蹭着她唇瓣。
程昭的瞌睡清醒三分。
她干脆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周元慎没有再动,他坐在暗处,一言不发。
程昭把头偏向另一边,心里想着方才国公府依霞阁内的较量,唇上还有他手指的感触,她就异常烦躁。
这种烦躁的情绪,像酷夏闷热的天气里,被迫穿了件棉衣。
不仅呼吸难受,浑身都被潮湿裹着。
她努力平复情绪。
马车回到了国公府,周元慎吩咐车夫:「直接去秾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