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宗凛之后还要见云家众人,事情谈完之后,宓之就先回去了。
李庆绪留了下来。
程守去请人的间隙间,李庆绪坐下首看了好几眼宗凛,眼神有些复杂。
「李叔有话不妨直说?」宗凛抬头看他。
私下里,宗凛向来敬他一声李叔。
「属下不敢。」李庆绪顿了半晌,然后才叹了声:「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你阿爷如今只怕也可以安心了。」
「李叔想说的是这个?」宗凛失笑:「不要客气了,直说吧。」
空气静谧了一瞬。
许久,李庆绪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才斟酌开口:「我…我知你心仪娄夫人,娄夫人如今看着也不像是无能之辈,但为式啊……王爷,叔只怕你为个女人耽误了前政,别像你爹……」
后面的话李庆绪适时止住。
「这话本是我僭越了,但我如今瞧着实在心惊,若你听着不舒服,想要罚我那就罚吧,我没有怨言。」李庆绪目光复杂。
从前议政就算了,娄家上下绝对忠心,娄氏得为式宠爱,听听也无妨。
但今日……照为式的意思,娄氏明显是可以插手安排人了。
宗凛沉默一会儿,摇头:「我罚您做什么?」
「李叔,三娘与旁人不一样。」
李庆绪一愣,话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宗凛就继续说。
「从前我曾想,三娘知我懂我,若为男子定然绝非池中之物,一定会为我之大用。」
宗凛目光看向门口:「这样的想法我不止一次想过,也曾不止一次可惜过,但后来我就不想了,您可知为何?」
「……为何?」
宗凛看他,淡淡笑开:「因为若她为男子,但凡寻到机会,是绝不肯屈居任何人之下,包括我。」
第196章 沧海遗珠
李庆绪愣在原地。
宗凛只是笑。
知道李庆绪心里觉得他说得夸张。
可当真夸张吗?
明明一介女儿身,所思所想不差他麾下任何一男儿,却只因为女儿身,所以方委于他后宅。
她若为男子,得举家供养,再有娄凌云那身功夫,以她的野心,不可能只屈居一介农家子。
不管怎样都是奔着你死我活而去。
自始至终,他所看的一直都是她的政治目光。
何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词从来于不止情爱,知己亦然,他现在才明白。
宗凛笑了笑,如今的他,确实没再去想三娘为男子是否会辅佐他了。
可他依旧是惋惜的。
老天不生三娘为男子,是老天不仁,时下世道难允,若不是因缘际会,她终会被埋没。
……沧海遗珠,多可惜。
不过所幸,老天也实在眷顾他,叫他宗凛懂得了这样一个女人。
对于宗凛话中的意思,李庆绪的震惊可想而知。
方才想问的想说的,在这一瞬间一下就哑了。
他心头翻涌不停,而待触及宗凛眼中神色时,李庆绪惶然低下头。
……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他说不出来。
「是,属下,明白了。」
宗凛看他一眼,点点头:「明白就好。」
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都无妨,总归他的意思不会变。
宓之这头才回凌波院,福庆就又来磕头了。
砰砰砰的三下,宓之光听着声都疼。
「你要把你脑门磕肿了,明儿去外头旁人还以为凌波院的主子苛待下人,福庆你是哪头派来的,想败坏我名声?」宓之瞪他。
福庆啊了一声,一愣:「没……没有。」
金粟金盏在旁跟着笑:「瞧你那傻样,主子叫你起来呢。」
「平日挺机灵一小伙怎么遇着你师傅的事就这样?」宓之摆手:「起来回话。」
福庆嘿嘿笑:「主子,师傅往我背上打了几巴掌便算消气了,他这回出去,还把镯子拿到外头重新嵌了鎏丝,方才又给了我。」
程守其实对这傻徒弟也是真无语。
打了几巴掌说几句气话就是不要他了?
那能不气嘛?传家的东西!万般珍重地给他,这小混犊子说损就损了。
难不成还不能气他一个不上心?
「得了,和好就行,你师傅想来也提点了你不少,他可有跟你提起外头的事?」宓之问他。
说起正事,福庆脸上笑容收了点,正经道:「是,师傅是说了点云家的事,师傅说这回云家来的人多,撑家的几位爷和夫人都来了,估摸着里头云六爷还要跟王爷回禀书院的事。」
书院的事都过了半年,就从娄凌风的来信里也知正是一片欣欣向荣时。
云六爷这山长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云家众人对咱们老王妃的寿辰很是上心,师傅说光是备礼都备了好几辆马车。」福庆想了想补充。
「哦,到底是姻亲,那确实挺好。」宓之笑着点头。
是真挺好,六州的人越上心,就越能衬出代州的狂妄。
哈,想共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福庆下去后,宓之就让金粟呈上了名册。
都是六州内臣服王府的各族。
将要办事,那这人选确实得好好考虑了。
宓之挑了许久,着重还是想往年轻的挑。
跟老泥鳅打交道一不小心容易吃亏,小泥鳅的话好把握些。
看是看了个遍,但光在这儿看遍也没意义。
等她安排人的消息传出去,寿宴上给意思的人绝对不少,到时候可以再瞧瞧。
今日四月十五,四月十八时,锦安堂里,薛氏终于宣布病愈。
她这一病近十日,府医女医日日把脉,总算是在寿宴前能见人了。
十八那日请安宓之去了,这回请安也是难得,众人全部来齐,包括明氏。
薛氏面色又恢复到从前那般和善的模样,间或带点咳声,不过抿了口茶很快就能压下。
「寿宴在即,外头州郡之人基本已经来齐,豫州本地的要当日才来,这段时日因着我病着,倒是甩开手叫娄妹妹和林妹妹忙得不行,也是我不好。」薛氏朝宓之和林氏客气。
宓之笑:「娘娘玉体要紧,妾与林姐姐能为您分忧也算是我们之幸。」
林氏亦点头:「是啊,都是为府里尽心,娘娘客气了。」
薛氏笑了笑,而后又提起:「听母亲说,娄妹妹是要预备请戏班子来演鼓军戏?」
「是,这也是老王妃亲自选的,鼓军戏六州这头还是少,到了寿宴那会儿也能叫众人得个趣。」宓之抿笑答。
薛氏闻言垂眸。
半晌才淡淡点头:「那是挺好,我也许久未听了。」
宓之看了林氏一眼,恰巧,林氏的目光也落在了宓之这儿。
薛氏大多数时都是在跟林氏和宓之说话。
像曲氏和明氏也就是随声附和几句,至于俞氏,她不说话,她现在也很少在请安时冒头了。
剩下众人也只是品着茶,吃点心。
头回病愈请安,薛氏没把众人留太久。
等众人出了锦安堂后,林氏走上来跟宓之笑:「去你院子里坐坐?」
「咱俩院子隔得远,姐姐愿意来坐坐也是难得,走罢,妹妹乐意之至。」宓之勾唇。
林氏点头。
路上两人倒是都没说太多,就随便聊了聊花草。
等回了院子,两人坐下后,林氏才深深叹了一声:「她是真的不好劝。」
宓之看她一眼,摇头乐出声:「真是,我可真没想到你会直接跟我说这个。」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找不到人说这些真会憋屈死。」林氏抿唇皱眉。
宓之真是从没见过林氏这样。
平日总是一副温和超脱模样的人竟会露出这种表情。
真挺稀奇。
「是怎么劝好的?」宓之抿了口茶。
林氏闭着眼深呼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便淡淡道:「母子俱殒,代州可再出王妃。」
……宓之挑眉,这回倒是认真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眼神没避让:「你与王爷都无法出面劝她的事,我仔细猜了猜,好像也没几样。」
「所幸,还是让我及时猜对了,也劝住了。」
林氏摇头:「她也可怜,是王妃又如何?家里也没拿她当人看。」
她还记得她当时劝话出口时薛氏的神情是如何的从不可置信到惊恐交加。
「宗德如…不对,薛家老祖宗。」林氏哼笑:「她本人也是领兵的女将,代州政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参与的不少,怎么轮到孙女了就不肯教半分?」
第197章 见血
「姐姐难得糊涂。」宓之倒是只笑:「薛家的一个棋子,又需要知道多少呢?若是你,你会跟棋子说多少?」
「只有安稳的棋子才是好棋子,棋子知道太多,步子乱了,那棋盘如何是好?」
这就不是什么祖孙情不情深,这种情况下,没有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