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撑的。
只不过才走到半途伞面就被树枝给挂破了。
他身量高,旁人撑伞他身子还得去适应,索性都是自己撑。
今日没注意,结果就成了这样……
「无妨,就几步路。」宗凛眉头皱得死死的,不想多说,丢人。
这是实话,伞破的时候确实没几步路。
宓之轻笑哦了一声,随后招呼了一下拥翠:「拥翠,你去给外头的小哥们上点热水,让他们也暖暖身子。」
拥翠抿嘴点头应是。
两人一道进了内室,宓之给宗凛斟了一杯热茶坐在他旁边:「二爷真是难得白日有空。」
宗凛看着她案上还未合上的书,冷声挑眉:「倒是我扰了你雅兴。」
「哪是扰了?」宓之嗔一声,勾起他一只手指放在自己上扬的嘴角上:「您摸,您白日有空来看妾,妾高兴呢。」
宗凛就着这个姿势盯她,半晌方收回手移开视线:「在看什么?」
「还是上回那本。」宓之叹了一声:「也就这么随意看着,没其他书了。」
就这么几本还是从娄家带来的。
是娄斐年轻时去借别人的书再自个儿誊好的,他自个儿也宝贝了很久。
以往只是随意瞟过,这回宗凛倒是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是藤纸写的,但不是书肆那种有多层抄纸的质地,更不是朝廷里用的浸过黄汁的黄纸,每页很薄,写在上头的字倒是遒劲有力,颇有风骨。
「字很好。」宗凛夸了一下,然后直言:「就是这纸不好,不易存放,容易被虫蛀。」
不过,能喜欢看书倒还算不错。
宗凛看向宓之:「改日给你送些书,好存放的。」
「谢过二爷。」宓之笑了一下:「这样我爹也就不怕我把他辛苦誊来的宝贝疙瘩弄坏了。」
宗凛一顿,随后又看了眼这书:「这是你爹誊抄的?」
他不是不知道宓之的父亲是村里头的启蒙先生。
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宓之叹气:「二爷,家贫都是如此,那会儿我爹还想着科举,古书经典买不起,只能一个借一个的抄,就是您眼前的藤纸,誊写出来的书在我家也保存了二十多年,我爹他宝贝得很。」
虽然比起那些大家族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读书人都是这样,书才是命根子,娄斐从前就说过,这些书都是他四个孩子的兄长。
宗凛看了眼宓之:「你爹读书如何?」
宓之听到就笑了:「二爷,这能说吗?」
「有何不能?」宗凛摆手:「如实说就是。」
好一会,宓之才轻咳开口:「我爹年轻时……」
她尽量找了个委婉一点的词:「挺桀骜的……他头回去考就过了发解试,那会才将将二十,虽说后来没过省试,但也还好,就是这第二回 考…」
「那会儿渐渐地时兴找保人作保,这个保人要进士出身,还要是一郡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这样更能证明出身清白人品贵重。我爹没保人,所以即便过了发解试也不能去省试……」
这下宗凛大概能猜到了:「你爹骂考官了?」
宓之点头,叹了一声:「不止,还骂朝廷了。」
宗凛挑眉一笑,没说什么。
「后来想想肯定是难考,他也不乐意找什么保人…之后没几年,咱们大魏就跟西雍打起来,我们一家一路逃来寿定,这才算安定下来,我爹他也只管安心教书了。」宓之说完就看宗凛:「是二爷让我说的,您听完就忘了吧,可不许定我爹骂朝廷的罪。」
宗凛点头,伸手去拍拍宓之的手:「不怪罪。」
骂得挺好的。
「你的闺名估摸着是你爹郁郁不得志时起的。」
宗凛看她:「昔年陈思王被贬鄄城不得志以作《洛神赋》,今日你爹不得志以‘宓’为你赋名。」
要当洛神的爹,是挺桀骜的。
宗凛猜的不错,娄斐当初确实是如此想的,不过宓之想了想便摇头:「二爷此刻不该如此说。」
「那该如何?」宗凛反问。
「洛神何等风采,妾既占了宓字,二爷夸妾貌美不好?」宓之也反问。
然后很快,宓之就听见宗凛哼笑出声,笑得很明显,半点不加掩饰。
宗凛目光定在宓之脸上。
屋里炭火烧得足,让她玉白的脸上飞着粉霞,那双婉转多情目此刻因着反问还显得有些委屈。
许久,宗凛伸手探了一下宓之的脸:「好看。」
宓之轻笑出声:「妾就知道,二爷眼力极好。」
也是这时候,拥翠进来禀报:「二爷,姨娘,兰音阁俞姨娘派了身边的彩岫过来。」
宗凛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快让她进来。」宓之脸上带着笑。
彩岫被领进来就跪下了:「二爷,请您去瞧瞧大姑娘,大姑娘今儿原本已经好多了,只是方才又哭闹起来,嘴里还喊着要父亲……姨娘实在是没办法,哄不住,这才让奴婢走一趟,奴婢也是问了一圈才知道您是在沧珠阁这儿……还请二爷心疼心疼大病初愈的大姑娘。」
宗凛垂着眼眸:「可请了府医?」
「请了。」彩岫连忙回道:「姨娘忧心大姑娘,瞧着大姑娘不舒服时就去请了。」
宓之看了眼彩岫,随后点头:「大姑娘遭罪了,二爷去瞧瞧?」
「我去瞧一眼。」宗凛点头起身看宓之:「晚些时候再过来。」
他今日本就是准备留宿沧珠阁,不至于叫她失这个面子。
地上的彩岫闻言一愣,差点没忍住抬头。
宓之拾起一旁的大氅,踮着脚替宗凛围上:「您好不容易歇会儿,能来妾这儿,妾已然惊喜异常,这会儿时辰还早,大姑娘大病才愈,自然是想时时刻刻看到最亲近的人,您是做父亲的,去瞧一瞧妾难道还会醋?」
宗凛低头看了宓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宓之替他系好带子,等宗凛转身正要走时,又伸手勾住。
她上前几步,极小声地叹了一句:「好吧,是有些醋,那二爷可不许失信,妾会难过。」
第24章 不够看
彩岫没有说一句假话,兰音阁里,大姑娘确实一直在哭,嘴里也确实喊着宗凛。
被俞氏留下的那个奶娘姓张,一直抱着大姑娘轻哄,只是哄不好而已。
「姨娘,您能让她别哭了吗?」一旁的大公子被这哭声吵的心烦,捂着耳朵赖在俞氏跟前抱怨:「她真的好吵啊。」
俞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不乐意待着就让奶娘带你去耳房。」
大公子点点头,撒腿就走开,奶娘得了俞氏的令便带着他下去。
大姑娘眼看着哥哥走了,哭得更是委屈。
两岁的孩子能听得懂话,但让她停下别哭基本难做到。
宗凛还未进门就听到这震天的哭声。
俞氏也正心烦,才皱眉,就见宗凛出现在门口。
「二爷……您可来了……」俞氏连忙走上前:「妾叫了府医,娄妹妹她没气着吧?」
宗凛看她一眼:「孩子怎么样了?」
张嬷嬷连忙抱着大姑娘上前,俞氏也在一旁哄着:「父亲来了,姑娘可别哭了。」
大姑娘看着宗凛,嘴一撇,转头继续委屈哭着。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宗凛没说什么,走到上首坐着。
「等府医来瞧瞧。」
俞氏白着脸应是。
李府医来的时候,大姑娘的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些,是哭累的。
他放下药箱上前仔细诊脉,又认真观察了一下大姑娘的状况,侧身询问奶娘:「大姑娘可是今日还未进食,或是一进食就哭闹不止?」
「是,奴婢今日正要喂奶,大姑娘吃了几口就开始哭,问为何哭也说不大清楚。」张嬷嬷现下已是冷汗直流。
她害怕是自个儿的奶有问题。
「那就是了。」李府医倒没有太多紧张,他上前一步:「回二爷,大姑娘是在长臼齿,哭闹也是因为此,臼齿生长常伴着疼痛,不过无碍,小人开两帖药便能有所缓和,待牙长好,大姑娘自然就一切正常了。」
府医的话说完,明显俞氏和张嬷嬷都松了口气。
「劳烦李大夫。」俞氏这确实是真心的感谢,她也害怕又出什么问题。
「俞姨娘客气,这是小人分内之事。」李府医笑着:「二爷,小的下去替大姑娘抓药。」
宗凛点头允准,彩岫则被俞氏安排跟着李府医一同去。
张嬷嬷看了眼上首的两人,也识趣地带着大姑娘退下。
「二爷,妾今日实在担心。」俞氏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点:「所幸大姑娘没什么大事。」
「俞氏。」坐着的宗凛忽地开口,他转头看过去,眉眼冷然:「为何孩子哭疼时是在唤父?」
如娄氏所说,两岁的孩子,对事情半懂不懂,哭闹时自然是要找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