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接过,不过没喝。
她笑,笑容也跟喝了药一样,发苦:「都说得容易。」
真那么容易,就没这病的一遭了。
府医说。
此症看似风寒闭肺之证,实乃忧思不解耗伤脾胃之气。
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无源。
如此惊恐伤肾,肾气不固,所以脏腑失于温煦。
此二者叠加,正气亏虚,而后外邪易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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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冷风
府医这话的意思基本明说了。
薛氏确实是得了风寒不错。
可本质上是因心里出了问题。
长期的压力和忧恐直接让身体内里愈发显弱。
说是伤脾伤肾,可事实上就不能单独看。
心肝脾肺肾,五脏牵一发而动全身,都会受此影响,只是看影响多少罢了。
这一亏损,所以才致风寒之气入体却一直好不全。
喝过药后眼皮子发沉,薛氏得多卧床休息,临睡前又问世子在哪。
风寒还是很容易过病气的,这几日她得尽量少见孩子。
「在后园子乔嬷嬷和几个奶娘陪着玩,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话,自个儿翻着土拔草,说要找药材给您熬药,让您快点好。」孔嬷嬷不住抚摸她的手,心疼啊:「您就快些好吧,就当是为着咱们小世子的一片孝心可好?」
薛氏听着,眼眶有些红,偏过头,一时间喉咙有些发紧。
许久,她点点头:「会好的。」
不知道能不能好成,可若不好,三郎能放心交给谁?
她一个都不放心。
宓之从锦安堂往回走,临走时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伺候的人。
不说个个,但大部分人脸上都有点郁闷苦气。
也正常,为主子苦,为自己苦。
宓之这一瞬间其实想到的是刚进宗凛后院那年。
那时候的锦安堂……
得势和失势给人的感受就这么直观。
「主子,王妃这一病,只怕得养好一段时日。」金粟低声。
宓之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天,昨夜雪就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今日出了太阳,基本上都化了。
「回去吧,这妖风吹着脸有点冻。」即便穿着大氅也没办法。
只是不巧,今日这妖风,宓之可能还要再多吹会儿了。
路口看见孟氏,宓之挑了挑眉笑:「妹妹等我?」
本来早该离开的人现在还留在这儿,这儿不临湖不临园,要说是赏景也有些牵强。
孟氏抿唇,微微福礼:「娄夫人安。」
算是默认在等了。
「姐妹之间何须多礼。」宓之笑:「妹妹寻我何事?」
宓之原是想着,孟氏可能是想说下头哪哪伺候得不好这一类告内管苑状的话。
又或者是借话交好一类的。
不过显然,宓之想错了。
北风呜呜刮,孟氏看着她,半晌,莫名问了一句:「娄姐姐,看着王妃今日情形,您是不是很得意?可这有什么得意的呢?王妃如今情形您不觉得胆寒吗?都是女人,您为何……为何就偏要步步紧逼呢?」
……宓之偏头看过去。
身旁金粟先皱眉厉声:「孟姨娘,您说话可要注意分寸了,教训我家夫人这话是您该说的?」
孟氏其实不是教训,而是真询问,她抿唇,手因为紧张还紧紧攥着,眼神则直直看着宓之。
后宅谁不知道,是王爷去了锦安堂之后王妃才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而在这之前,王爷先去的,是凌波院。
这里头的因果真的很难不让人展开联想。
但再怎么联想,绕不开的都是娄氏的盛宠与特殊。
从没有哪家的妾室如她这般从来没有。
并不用王爷怎么强调,所有人都知道,像这样的宠爱日后绝不会再有。
「孟妹妹有颗以己度人的玲珑心,真是体贴。」宓之看向她。
然后下一刻,话音一转:「妹妹觉得我现在很得意,想来…应是妹妹在心里已经无数遍畅想过,若你是我,你现在会很得意。」
「所以我倒想问孟妹妹,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得意的呢?」
孟氏抿唇一愣:「我……」
宓之不欲多听,微笑打断她的话:「再有,你最后一句话我并不认同,孟氏,拿着你的规矩去约束你能约束的人,我是不是步步紧逼,你说了不算。」
说完,宓之便没再停留。
没有义务要站在冷风口听她接下来的话。
她一走,徒留孟氏一人呆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等走远了点,金粟才皱眉呸声:「大早上来说这些话,真是晦气,说得像是多为王妃娘娘着想一样,可她自己从前也争宠爱,怎么?现在又觉得您这样不好?到底是觉得步步紧逼不好,还是觉得能步步紧逼的不是她,所以不好?」
宓之拍她手:「私下里悄悄骂过解气就行了,别真气,气坏了多不划算。」
「您不气?」金粟皱眉。
「气,不过只有一点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她敢这么当面说,未必全是装模作样。」宓之想了想:「孟氏父亲好像是个老御史。」
「她这时候论家学渊源讲规矩上了,真是……」金粟撇嘴。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此路不通,也许旁的便通。」宓之笑了笑。
争宠越不过去,那拿所谓礼法正统规训总归不会出错。
宗凛不见得喜欢听,但薛氏楚氏知道后未必不喜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氏这还没死呢,自然还是有人愿意继续跟随。
至于所谓的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谬论。
若换成男人之间的倾轧,也没见说低位的男人对掌权的男人说,男人何必为难男人之语,自甘示弱,都到这步了还分什么男女,人挡杀人罢了。
「程守那儿你待会儿带着东西亲自去一趟,羡云的事不必多说,该怎么做怎么想他明白。」宓之回神,淡淡嘱咐。
「是,主子。」金粟神色一敛。
薛氏这一病一熬就是大半个月,薛家嫂子进府来看望过,不过一开始有几回薛氏都没见。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见了,没人知道。
楚氏这婆婆也让季嬷嬷去看过好多次,她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薛氏为何生病的人。
是理解的,但这并不耽误她觉得薛氏性子脆弱。
别说棍子不打身上不觉得疼,即便真打了,不也有好了伤疤忘了疼之说吗?
不过她虽不算是个多体贴的婆婆,可至少论最深的心思,也是希望薛氏尽快好起来的。
宗凛也会去锦安堂,陪着用膳或是看望世子,反正总体和世子相处得挺好。
但这相处得越好,薛氏就越心慌。
……她担心宗凛把世子抱前院养着。
母亲生病,父亲亲自抚养嫡子,很合理。
第251章 骂战
不过显然,宗凛没这个打算,只厚赏了照顾世子的奶娘,说她们照顾得好,要继续好好看顾。
孩子能留住,但管家权就有点困难了。
薛氏的病还没好,管家权只能逐步旁落。
这回即便是她想主动分权让交好的林氏帮忙也不大行得通。
毕竟安排是这么安排,但跟要底下听话就不是一回事。
若薛氏安好,底下肯定会给林氏面子,可现在薛氏管不了事,那宓之和林氏,谁更能做主还是一目了然的。
说白了,旁人不听,那林氏就是光杆子,手里的权就比较空。
这对宓之来说有利有弊,到底登高易跌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眼红的人肯定不少。
但总不可能为了低调不让别人眼红而把实打实的权力推走。
所以这段时日,宓之去主院找楚氏的次数就多了些。
闲聊打趣陪老人家是真的,请教管家事,扯老王妃大旗也是真的。
后宅暂且如此,加上有两金一银分摊着,其实也没太麻烦。
她们仨忙碌劳累,所以得的赏银亦是相当可观。
至少如今她们手里的银钱在寿定城置个小宅子不成问题。
多劳多得,都是好人才啊。
就是这么忙着,培养新丫鬟的事就不能再等了,真得提上日常。
二月底,宓之放了话,叫金粟几个自己去内管苑挑来了六个小丫鬟。
都是十六左右的年纪。
宓之贴身的事暂且用不上她们,不过还是赐了名,日后算作凌波院的一份子。
金粟挑的以金开头,叫:金穗,金稜。
金盏一样,但规律不一样,叫:金芝,金荔。
银台挑的叫:银蝉,银螺。
如此算来,日后凌波院数得上号的便是六金三银了。
青黛这回没去挑,主要是宓之并不打算让衡哥儿身边有太多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