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真是因为马车改过的原因,宓之这一路其实不算累。
宗凛从前头下马过来看她,然后拉着人进屋子。
「明儿要登船,可坐过船?」其实是知道她没坐过的,不过这并不耽误宗凛问。
「没,不过我听金穗说有人天生在船上会晕,我应该不至于吧?」宓之有些担心。
「无妨,我叫张休把东西都备好了,我与你一道。」宗凛伸手揉开她眉头,拉着人坐下:「这回水路还好,一路都是顺流,就看天时,要是雨雾太大就多停一会儿。」
宓之点点头开口:「……天应该不错,至少这几天是。」
「好,你最有本事,就叫老天听你的。」宗凛顺势倒在榻上。
宓之啧声捶他。
驿站的房舍都一般,像他们现在住的已经是提前收拾出来最好的了。
不过看宗凛长腿憋屈那样,还是有点伸展不开。
「你骑了一路马,累不累?」宓之往他胸口靠:「宗凛,我屁股快坐软了。」
她脑袋枕着他胸口,只要出声就能感觉到胸口震动。
此刻就感受到这男人闷声笑:「那我给你揉揉?」
听着是询问,不过手上已经有动作了。
当然,是认真的,没花花肠子的揉。
从后腰开始,力度适中,很舒服。
宓之眯着眼懒耷耷地问:「咱们这回在你地界上由北跨南,算不算是在巡看你打下的江山?」
听闻福闽郡还靠着海,可不就正经的一北一南。
「算,行船还要过从前东扬州的地界,咱们一路看过去。」宗凛垂眸说。
宓之点点头,而后长叹一声。
「叹什么气?」宗凛拍人:「看江山还叹气。」
「我就是想到一句话,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咱们马车从寿定到这儿,一路过江淮,看了多少庄稼田地,眼睛看累了,可实则走了四五天连豫州一半都还没出。」宓之眨眨眼,翻身看他:「你说邺京冯牧那儿现在会是什么样?」
宗凛想了想,半晌没说话。
宓之也没催,主要是她也在想。
许久,宗凛低头看人:「三娘想听老实话还是假话?」
「老实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宓之反问。
「老实话就是,若问这个,我最初所想很没良心。」他淡淡笑了一下。
宓之一愣,抬头看他。
「冯牧最初刚定时为抗北蛮横征暴敛,此举不得民心不用多说。而只要他不得民心,便能反衬我之地界有多得民心。」
宗凛低头:「所以我最初所想,是希望冯牧继续不得民心,他越不得民心于我越有助益。」
不得民心的帝王,底下注定了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只要越民不聊生,那宗凛吊民伐罪的旗号才越响亮。
但一切的一切,最后的最后,最终落点,依旧是民,是百姓。
只是,如今本该吊民的人却有盼民苦之意。
为何会自嘲为没良心之语,宓之想,她大概懂宗凛的意思了。
回神后,宓之就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窝进他怀里。
「怎么?」宗凛拢住人:「吓到你了?」
宓之摇头:「没有,没吓到。」
「那你想什么了,说来叫我听听。」宗凛催促。
宓之笑了笑:「真没什么,就是高兴,高兴你会自省,高兴是你占住了这半壁江山,高兴做你的子民。」
真论说起来,没良心的人哪里会自省?
……
宗凛低头看人,随后敞笑:「老子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这些年听过的诤言,直言,逆耳忠言都不少,唯有你,你到底是如何做到句句美言都让老子觉得是良言?」
「又把你说美了?」宓之趴起来看他。
「是,说美了,让老子觉得现在做得还不够,还得再努力努力当个仁君圣主。」
第256章 鱼
「若能叫你如此想,可得记我一个大功。」宓之笑。
方才她说的那句其实并不是什么刻意美言,易地而处罢了。
若她是宗凛,想得天命所归,那这样的想法应该也避免不了,再正常不过。
不过能自断这想法为没良心,对于一个素日狠厉性绝,杀伐果断的人来说,还是挺叫人意外的。
她刚刚就是在想,一个有道德底线,会自发内省的君,对百姓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俩人保持着一抱一搂的姿势长时间没说话。
沉默,安静,但却是叫人觉得舒服。
此时正下午,外头天朗气清,坐榻临窗,阳光暖意微斜。
俩人最后挨着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
路上奔波好几日,再是不累也抵抗不了放松的机会。
不过这一觉下来,宗凛睡后的感觉很难评说。
手长脚长坐榻不好容下不说,胸口还沉沉压着一个脑袋。
他是被难受醒的。
醒来时宓之还在睡,他看了会儿,没叫起,把人抱榻上后就自个儿到外头驿舍逛游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之所以正下午停留在驿舍没再往前走,主要是因为接下来的行程要换船。
付兆丰和程守已经提前把大宗的东西带上货船让这些先出发。
剩余的人隔日一早再走。
宓之醒时快傍晚了,偏头一看,金粟在旁守着。
「主子醒了。」金粟笑着走近。
「金粟……我睡饿了……」宓之眨眨眼,睡太久,感觉都睡迷糊了。
「奴婢就知道,您先醒醒神,待会儿金穗就提膳来。」金粟笑着小声道:「这儿的驿丞会来事,王爷都说一切从简,他还想着讨好您,知道您爱吃鱼,所以特意备好了时令上的刀鲚,还挑了县城里最好的厨子过来做的,说是这春水第一鲜得了脸,能有幸叫您尝到。」
确实是夸张,但王爷默许了。
这东西贵重到什么地步?那几乎离水就死,味道最佳时就在清明前后十天。
明日就正是清明,这确实是真赶上了。
「就我这儿有?」宓之反问。
「这……这还真不清楚,奴婢待会儿去问问。」金粟沉思:「不过奴婢想着应该是,且不说这东西贵重,再者那驿丞说到底还是有些急功近利,估摸想着讨好您最直接。」
宓之起身往外走:「天还早,先去瞧瞧吧,若真只给咱们备了,那你便拿着银钱带两个护卫去县里酒楼瞧瞧,一家没有多跑几家,买回来也叫其余大人们尝个鲜。」
而后一顿随即补充:「不必训斥驿丞也不必瞒着诸位大人。」
金粟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应是。
宓之点点头。
屋里待得有些闷,宓之出屋透气。
这驿舍不大,就两进两出的院子,庭院里植着一棵海棠,宓之站楼上一伸手就能摸到。
宗凛从外头一身汗回来,手里还拎着鱼篓,行至树下,海棠树轻轻晃,一些花瓣顺势而落。
宗凛抬头往上看,然后就看到三娘冲他笑。
「去哪了?醒来就不见你。」宓之手倚栏撑着脑袋看他。
宗凛没上来,就在底下随意擦了擦汗:「下水游了一圈。」
哦,原来不是汗,是水。
「这会儿湖水河水应该都不算暖吧,待会儿叫张太医给你瞧瞧。」
宗凛没说话,擦干净走上来,然后捉着宓之的手往自个儿胸口里头放。
热腾暖和。
「体质好。」他挑眉。
「得意什么,体质好也得瞧。」宓之顺势捏一下又拍一下:「换身衣裳,里衣还是有点湿。」
宗凛嗯了一声拉着人进去:「那你给我找。」
他换下的是宓之之前做的里衣,而后换上的还是宓之做的。
「我这手艺看来还是没生疏,你穿着真好。」这话是夸人还是夸绣工弄不清,反正都夸吧。
宗凛点头。
是好,舒服。
「我方才去外头看了,这地儿的县令会办事。」宗凛抿了口茶。
「好吧,二郎原是体察民情去了,去的村里头?」宓之问。
「嗯。」
宗凛点头:「村里有几家村民屋子木头看着挺新,问了几句,说是去岁冬日县令给低价卖来补的,扛过了那几日大雪。」
「听着不错,这县令是叫什么名儿?」宓之又问。
「侯武德。」宗凛笑了一下:「挺好,还担心我不知道经了雪的木头长什么样。」
付兆丰和程守提前来备船,再是低调,动静也不可能太小。
但凡上心多打听,还是能猜出来要来的是谁。
他们一行到这也半天了,这侯武德依旧没露面,不是不敬,而是识数。
出行一事,宗凛没提前知会,他就当不知道。
再之后,估摸又算到了宗凛的性子,所以木头一事也算在内。
「那这侯县令真是猴精。」宓之啧啧叹:「想来,给村民补屋一事确实做了,是怕你看不出来不知道,这才特意来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