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这算少的了。」宗凛自个儿扣好玉带:「方应忠的兵马不算多,此番生俘的还占多数,要是誓死一战,双方数目只会更心惊。」
「所以咱们打仗,拼的其实就是谁的兵多,拼谁的兵强,拼哪家主帅能出神策,神策又跟天时地利有关,当然,还得拼运道。」宓之靠在软枕上感慨。
宗凛想了想,点头:「不错。」
「想什么了?」他坐下:「就只是说这个不像你的性子。」
宓之看他,而后走到书案前拿策卷,递过去。
「我这几日随意想的,你瞧瞧。」宓之道。
「我也不知此策从前几位先生可有提过,若哪儿不对不好,你悄悄跟我说,我就不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宓之边说边重新站在铜镜前,日常照腰身,这会儿看着腰是真的圆润许多。
她今儿不出门,打扮得很简单素雅,头发半披着,在镜前转了一圈才坐回去。
屋里暖和得很,银炭烧着没声儿没味儿,只有暖气。
宗凛看完了,半晌才摇头笑了一下:「虽说我向来没小看你爹刚及冠便能连过两回省试的能力,但我还是小瞧了你,你比你爹更叫我意外,你是要将收买人心做到极致啊娄三娘,也就是你不习武,但凡你要有楚婉仪那样的功夫,再搭你这样的脑子,我都不知该拿你如何办?」
宓之眨眼逗他:「怎么办,不就两种办法,端看你是想凉着办还是热乎乎的办?」
宗凛看着她不说话,就是笑,笑得复杂。
「想什么呢?」宓之踢踢他。
许久,他才叹气开口:「我现在对你观感复杂,你不会想听。」
真的复杂啊,而且说出来保准会被三娘又捶又掐又打。
册卷里写了很多,大致分了几条。
一是改军制,这是为着寻常普通士兵改的。
从前能立功劳的兵多出于精锐,不为什么,很简单,就是因为训练得当。
一个普通征来的兵说难听点就是凑人头用的。
夸张的时候他们甚至连一身完整的战甲都没有,但这没法子,都是这样,不可能因为这个就不征兵了。
所以底下的兵被征走一般都不是为了立功,而是为了那一笔亡卒饷。
那是足够家里好好过活多年的银饷。
这还是宗凛乐意发,所以征兵们还有个盼头。
要是遇上恶霸一样的头儿,那征兵就等于让男丁送死,什么亡卒饷,那不可能有。
也不怪人家在战场上消极,那是真的很苦,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至于精锐,他们大多是武考来的或是师徒保上的。
不能说都公平,但人家确实能称上一句精锐,拿一人当三四个普通兵用没问题。
也就是说,一个最普通征来的士兵,要想立功跨入顶上军官一层,必须得先在战前进精锐营,进了精锐营,有更好的统领操练,更好的战甲装备,更有机遇,这才有半数可能。
但这想想也知道多难,那不是少数的兵,是宗凛底下十余万众的兵啊。
比起遥不可及的改命之机,真不如亡足饷来得实在。
所以,其实大多数士兵对于上战场打仗是很消极的。
属于不死也行,死了挺好的那种。
但今日宓之里头写的,就是改这个。
依旧是以军功行赏占大头。
但还要往下细分。
不是只有进精锐营才有立功的可能,拼搏杀人是一法,改造兵器是一法,甚至献谋献策亦是一法。
以功等置其里,视功劳大小分等,初时论功可惠及自身,再上等惠及子女,再之后便是惠及家族。
但跟精锐营立的功必须区分,这些功劳一般情况下依旧不能和精锐营相提并论。
策上这一条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避开叫最底层士兵们消极上战场的可能。
让他们清楚明白到活下来才有好处,要让活下来的好处远远高于亡卒饷的好。
当然,逃兵那样活下来的肯定不能算。
这样,不需要上头耳提面命也可以让他们好好操练,从根上就跟从前不一样。
当然,要办成这些不是吩咐下去就万事大吉,必须要有最强的权威背书,必须让宗凛重视才能叫人相信。
这里头或许还有很多细节还得商议。
比如以何等论功,又比如谁来论功,要是其中出现人保人的情况,该如何办,如何敲打反制。
商量得多,但不可否认,若这事办成,这底下十余万的将士不可同日而语。
他对三娘观感复杂到没说出口的话就在此。
他羡慕娄斐。
他要能生一个这样的娃就好了……
第301章 搬前院
当然,宗凛很确信,这话他要说出来,三娘可以当场给他上演什么叫悍妇狮吼。
惹不起,索性闭嘴。
「这事儿其实李庆绪他们还真没如你这般想过,比起其他要事,这些东西……太挨着底了。」宗凛跟她透了底。
不是不在意,而是兵力足,兵心稳,没人闹,尚且在意不到这儿去。
「所以二郎觉得如何?」宓之问。
「本意极好,且尚有商量余地,就是不可操之过急。」宗凛又看了一遍,后头的两条也不错,但冲击力远不如开头这个。
策中第二个抓的人心是将士与百姓间的情谊。
军中伤兵较多,药膳药包消耗极大,所以药渣剩的也多,这些作为药用已经不算好,但要是将剩的药渣往周边村子百姓里送,未必不好。
不要银子,让平民百姓拿着药渣泡脚,活血通络,护养身子,里头好处多寡具体不好说,但绝无坏处。
如此,这里头得的名声一样是宗凛军营里的。
惠而不费,两相便宜,确实再好不过。
第三条便是设护婴堂,战乱之下,百姓人口减了不少,能多活一个孩子下来都是好。
宗凛细致看了这条才皱眉:「这条不好。」
宓之眨眨眼,意料之中,她哦了一下笑问:「这是为何?」
「一个例子,你说给能收养孤婴的人家好处,或是银子或是税钱,这是咱们心好,那若有两家商量好,拿着自家的孩子丢护婴堂,然后又再抱双方的孩子回来,只管骗得好处该如何办?」宗凛挑眉。
宓之闻言沉默,点点头,良久才又哦了一声:「也是,你说的有道理,我想差了。」
宗凛看她神情低落,笑了笑:「不差,我家三娘是做娘亲的,这是慈母之心。」
「不是妇人之仁?」宓之笑着反问。
「仁就是仁,是妇人还是男人有何分别?」宗凛亲她。
宓之盯着他的眼睛,半晌也亲上去。
行吧,她承认,此刻这伪君子说的话很好听。
并且,也确实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卷中最后一条护婴堂一策就是她随意搭上去的,她当然知道不可行。
至于为何如此,不为什么,其他谋士也不是皆出万好之策,谁没有点天真?有瑕疵没什么不好。
宓之亲完他才叹声:「宗凛,其实你还挺好的。」
宗凛闻言一愣,冷呵一声抠她字眼:「就一句挺好打发我?」
语气听着还挺微妙。
宓之搂他唉声:「好吧好吧,你特别特别好,那我再亲一下。」
说完,她便吧唧一下亲上宗凛嘴巴。
声音响亮得很,勉强哄好人。
至于这些卷策,宗凛说了,得重新好好写一份往前头递,正经议好后再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这个宓之就不再急,慢慢来,等外头该回来的人回了再说不迟。
马氏的病是在月底才好透,不过她这一好,紧接着便是锦安堂那头病倒了。
天是湿冷,寿定这边对患了咳疾和腿疾的十分不友好。
加上这一年薛氏体质变差许多,确实难挨。
咳疾一发作,薛氏自个儿都觉得快咳到肺肿。
那是真难受,嗓子时而干哑时而含痰,咳狠了浑身还会不停打冷战。
眼下冬日,风寒闭肺,寒证染身,世子只能少见她,避免过了病气,这是真会传人的。
她病得反反复复,索性宗凛就把世子安排到前院先住着。
倒并不是刻意要母子分离,等薛氏病好了他再送回去就是,至于伺候的人,宗凛随她安排,谁来安排都不会比亲娘更妥当。
宗凛想的不错,薛氏的确不放心,所以直接把孔嬷嬷放去,让她贴身跟着世子去前院。
去前院那日,世子被孔嬷嬷抱在怀里,后头还跟了日常伺候的一堆人。
这日下了大雪,雪才刚停,还没来得及化,整个天儿都是雾蒙蒙的。
世子瘪着嘴,什么都没注意,就眼巴巴看着锦安堂的屋里。
娘说她病了,为了让他好好的所以才叫他去前院跟哥哥们一起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