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后头接应,要是这回渡不了,你掩护撤退,无妨。」宗凛淡淡驳了。
他目光看向邺京城的方向,在想冯牧此时在做什么。
内殿里,宫女内侍们焦急心慌不已,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虽尽力维持,可皇城之上的紧张气氛难以让人忽略。
冯牧在擦拭他的战甲,擦他的刀。
身边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才十五。
他有五个儿子,老大老三死了,老二派去代州,老四年前病弱不治,就剩一个最小的。
哦,还有一个,估摸也回不来了。
「旌儿,带着你想带的,人也好,物也罢,爹送你出去。」冯牧年过五十,鬓角已经染上花白,说这话时,掩饰不住的苍然。
五皇子听懂了,但他不走,红着眼眶直身跪下:「爹,儿子不走!」
第377章 冯牧
「不走……」
冯牧扯着嘴角笑开,一双带着粗茧的大手,摸了一下五皇子的脑袋:「不走……那爹护不住你啊。」
「旌儿,其实爹这个皇帝当得挺值的,只是爹无能,没本事,传不下去了。」
「走吧……」冯牧摆手,亲信暗卫立马进来:「当初你老子为了什么狗屁天罚,立威,夷灭了桓氏一族,如今……想是到咱们了,这是因果,但你知你老子从不信因果,走,走得远远的,活下去。」
五皇子是冯牧几个儿子里唯一不习武的,比起其余前几个哥哥的草莽杀伐,他身上更像是世家底蕴养出来的清贵。
五皇子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
暗卫得了冯牧的令,是半强押半客气的把五皇子带下去。
天色渐晚,冯牧接过宫女的火笼,亲自给宫灯上烛火。
殿内宫灯一盏一盏的亮,大殿里的气派非凡再次映入冯牧眼中。
「我第一回 上这大殿,是在永历元年,那年我二十四岁。」冯牧自顾自看了一圈,如今他身边只有侍立的宫人,他们闻言,个个低垂眉眼,身子开始轻轻颤巍。
「我爹,我娘,我兄弟,全死于北蛮的手中,我是从恒州地底下杀出来的,吃过糠嚼过树皮,便是入了军营,也只混迹底层,若不是我机缘巧合宰了他们跑落单的俟斤,这辈子可能都来不了邺京。」
他手抚上琉璃盏,宝莲花的样式,做工繁复精巧,漂亮得很,盏角落了一滴烛泪,冯牧看见了,然后用龙袍宽袖把它擦干净。
宫人们已经跪下了,冷汗直流。
陛下如今说的话叫他们实在不敢听。
「当初看邺京,只觉得一切都很好,世家子弟打马游街,清婉闺秀临河笑闹,抛金子,洒银子,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阵仗,好啊,好得叫我生怨。」
冯牧笑出声:「那会儿,我只敢吃宫里的东西,不敢出宫,就怕显得我没见识,便是宫中尚食局那多不招世族待见的宴食我也如品珍馐,我没见过,只觉得实在太好了。」
「可惜,不敢出宫,回了军营,弟兄们问起,我也说不出一二三……」
当时他说的什么来着。
说人家一顿能吃八个菜,哪些菜?红烧肉,酱肘子……
没人笑话,因为他们也不了解不清楚,听完他说的还直流口水。
如今的他清楚了。
不是八道,是二十道,五素十二荤,三汤羹。
本不爱吃鱼,但初时忘提醒,尚食局做来了,那便罢,就是把鳜鱼说成厥鱼,丢脸啊。
冯牧笑着叫他们起身,让她们给他更衣,穿战甲。
「伺候完,就各自逃命去吧。」冯牧说:「本来想一把火烧了这处,想想,还是算了。」
没舍得。
宫人们隐隐传来哭声,但冯牧知道,这不是为他。
大殿许久之后再次恢复寂静。
冯牧抽出宝剑,而后缓缓踏进月色。
玉阶丹墀。
巍峨奢靡的皇城。
关门闭户不愿出头的世家贵族。
空无一人的街坊。
五十而知天命。
但他冯牧,依旧不知天命。
……
《梁书》记,兴平四年三月中,帝时为梁王,亲率亲军万众,列阵漳河南岸,剑指邺京。
伪帝身先士卒,持刀立于阵前,连斩先锋数人。
士卒感奋,拼死抵抗,三攻三却,自晨至午,伪帝部伤亡过半,渐不能支,左右劝伪帝暂退,不从。
曰:「朕起于行伍,纵横天下三十年,今日死战,正得其所。」
言毕,复提刀冲阵,然身被数创,血染战袍。
及至日昃,伪帝力竭,终于漳河北岸倚刀而亡,时年五十二,晟朝倾覆,国祚五年。
此为,漳河之战。
漳河的水过于湍急,涌落其中的血意不曾污它半分。
春风至,大晟的旌旗应声倒地。
是死战,邺京战败,而梁军亦是大损。
但后方赶来会师的梁军已尽数压过了漳河。
邺京城,再不是威胁。
城楼之下,城门大开,梁军进城。
战争总是无情的,生机凋零,百废待兴,哪怕繁荣如邺京,此时张望的百姓眼里尽是凄惶不安。
魏朝末年二十多年的乱世,冯牧为了镇压四极的穷兵黩武,以及现在。
多少人的一辈子都只看到了乱。
百姓不知梁王是何人。
他们只知晟朝没了。
新的皇帝,要来了。
皇城下方站着许多朝中的官员,跪拜,行臣礼。
不算墙头草。
乱世之下,各有各的活法。
就像他们不会与冯牧共存亡,若大梁短时而亡他们一样会如今日这般,跪迎新主
宗凛翻身下马,下一瞬,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前把为首的三人扶起来。
中书令,徐道梓。
鲁国公,时任吏部尚书。
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傅,傅元德,傅立嵩之祖父。
三人面色复杂,想说话。
但宗凛比他们更快。
「我知诸位委屈,是我来晚了,让诸位在伪帝手下尝胆多年,今朝已扬眉,诸位安心。」
宗凛是笑着的,但眼神是冷的,他一寸一寸看过去。
在他身后,是梁军诸将手上还未干透的血迹。
前头三人面面相觑。
随后,众人再次跪拜在地。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宗凛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然后又回头,看向寿定的方向。
邺京迎来新主,而各州郡如今,却再不可能如冯牧当初那般景象。
恒幽平三州尚有冯牧残兵,但除此之外。
宁州泗水处,王虎战死,杜魁重伤,傅立嵩跪降宗凛。
代州,冯玉钦被宗德如强斩于马下。
而此前乘乱攻袭寿定的庆洛二州的叛兵,也在八月中,被宗凛清算,洛州归附,庆州之地被西雍乘乱强夺。
至此,豫州,北江州,南江州,南兖州,博州,宁州,代州,司州,翼州,康州,洛州,汝州以及已东南二十八郡(原东扬州和闽州)皆归梁地。
八月初的时候,宓之这头已经得了信,让寿定众人趁早出发,启程去邺京。
如今,整座梁王府上下无不喜气洋洋。
比之当初从代州到寿定,这回移窝自然不一样。
第378章 启程
凌波院里,众人忙着收拾箱笼,院外时不时传来一阵一阵的咯咯笑。
润儿和刘嬷嬷家的俩娃玩得开心得要命。
几人玩的老鹰捉小鸡。
润儿是老鹰,另俩娃的身后跟着鸡三鸡四。
他已经走得很利索了,能跑了,就是容易摔。
不过润儿在人多的时候一般不哭,有点要面儿,宓之说这像宗凛。
像这会儿跑快了,一趔趄又摔地上。
他摸小屁股,拒绝要人扶,而后鬼灵精地回头张望,发现娘亲正看他,连忙爬起来笑:「娘,不痛痛!」
「娘当然不痛啊,是润儿痛。」宓之倚在窗棂旁逗他。
「润儿痛。」他懵懂重复了一句,似懂非懂,然后又继续玩。
他跟衡哥儿玩确实有点费力,如今有俩年纪相仿的就正好。
刘嬷嬷家这俩小的是对龙凤胎,大润儿半岁,当初给自家孩子喂了小半年,见奶水还有多的,这才请来做润儿的奶娘。
奶水足是个原因,再一个,便是因为龙凤胎,吉祥的兆头,稀罕啊。
「三嘚!」远处润儿又叫了一声,紧接着,奴仆们请安的声音也传来了。
世子捏了一下润儿的脸颊肉,微微抿唇笑了笑,然后看金盏:「金盏姑姑,我来寻娄夫人。」
金盏笑:「好,奴婢这就通禀。」
这几个月来得次数比之前多,世子稍微熟了一点。
见着宓之,他便行礼。
「不用客气。」宓之让金盏上点心,而后看世子:「世子寻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