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折是送给谁的?林清严?」
杨岩敬呆滞一瞬,下一刻疯狂点头。
紧接着,宓之便揪着他的头发掰正脑袋:「当真?我记着你有个儿子,多大?哦,十六岁,而今在福仰书院,听说颇有诗才……十日前还作了一首诗,名叫《咏菊中仙》。」
杨岩敬眼睛突兀睁大,眼角猛然落了一滴泪,和冷汗混杂在一道,再之后,便是疯狂摇头。
宓之笑出声:「现在要好好说了?」
杨岩敬闭上眼,顿顿点头。
「是林家的人?」
杨岩敬点头,而后又摇头。
「不止?」
杨岩敬点头。
「三省之长?」宓之再问。
杨岩敬摇头。
「哦,那便是,公侯世家?」宓之笑。
这一下,杨岩敬沉默了。
半晌,他点头。
宓之看着他笑开:「杨岩敬,祖籍山阳县,从前隶属东扬州,在东扬州齐刺史之前,曾有两位官员高升邺京,一个前年死了,官至五品御史中丞,另一个,先鲁国公次子,当今鲁国公亲弟,如今四品,太常卿。」
杨岩敬面上的血色在宓之一字一句的话中逐渐泛白。
「也不怪你,陛下已然御极,你无甚大用,想讨好鲁国公家也正常。」宓之拍拍他,把他身上的刻印取出来:「心眼亮,就是眼神不好,下辈子,若还有讨好的时候,先看清挡你路的是谁,嗯?」
人再次被拖下去了。
「给他个痛快。」宓之把烛台熄了,暗处听到吩咐,领命退下。
第二日一早,众人起了个大早。
医署那边已然熬好了汤药,要喝的人不算多,原本世子也要喝,不过今早起来格外不舒服,于是不好意思地跟宓之撒了一个小娇,宓之笑着让丁香给他诊脉,说是受了寒气,要喝散寒的,散寒的汤药里头有细辛,跟避晕汤药里的柏仁子相冲,这就不能喝了。
世子啊了一声还可惜呢,二公子打他屁股:「都是药还稀罕啊?养好病到下个郡城带你打猎啊。」
宓之笑,随后看了一眼林氏。
不过林氏已经垂眸转过身去,她要上马车了,所以自然没看见宓之眼里那抹冷意。
第380章 冬日
宗凛难得在邺京过冬日。
不过他很熟悉,这处跟代州差不多冷,但风沙不如代州大,空气也不像寿定湿润,是干冷。
十月底的时候,邺京落下今年第一场大雪。
白雪扑簌簌铺满红山茶的枝叶时,宗凛伸手掸落了一些。
山茶在北方不耐活,喜湿怕旱,还怕冷,地栽的种还在培植,如今只能盆栽。
「娇气。」宗凛看了半晌评价。
「陛下,您站了许久,还是进殿坐吧。」余奉中身子躬着,实在没忍住提醒。
每日都来看,看完就走,也不知图什么。
「空得很,进殿做什么?」宗凛不进,把大氅拢好,随后朝外走:「看着还得再添点东西,把库里的虎皮料子裁了垫地上,冬日很冷。」
余奉中应好。
他没敢多问,但心里不平静。
陛下这几个月一直都这样,这处空了许久,陛下御极之后就开始着手添东西,原以为是陛下喜欢这处,要住进来,但结果就是,陛下只添不住。
这下宫里明眼人就知道要住的是旁人了。
至于给谁住,没人敢问。
没走几步,转过弯就是御和殿,余奉中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凤仪宫,又看了一眼身边这处。
圣心如何,实在难测。
沈逸已经在御和殿等着了,见着宗凛,行完礼便笑:「冬日天冷,官道难行,一个太守的任令值当这么急?」
「聒噪,是想说我色令智昏?」宗凛瞥他。
沈逸摇头:「哪里哪里,您觉得臣敢吗?就是笑您竟不觉得她先斩后奏…太守啊,说弄死就弄死……」
「沈逸。」宗凛笑:「他不该死吗?」
「勾结朝臣,结党营私,都这样了,朕还让他风光大葬,他该谢朕心好,谢三娘心好。」
沈逸不想跟他讨论这个:「没说您不好,也没说娄娘娘不好,只是凡事还是照个章程走,此番倒是打了鲁国公一个措手不及,但要是日后这样的事多了,难保不会引人怀疑,我是为你俩的名声操心。」
「……知道了。」宗凛点头:「我回头说她。」
沈逸心里无语,面上还是点头:「不过死了也有好处,能消停一段时日,可之后还得冒茬子出来,你一日不立后,底下一日不安生。」
「谁说我不立?」宗凛摆手:「这不等人吗?」
「嗯,娄娘娘瞧这架势是势在必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砍个郡头头,吓不吓人。」沈逸故意抖了一下。
「挺好。」宗凛垂眸笑。
沈逸盯着他,忽地反应过来。
没忍住。
「你是不是挺得意来着?」沈逸问。
下一瞬,宗凛笑出声。
听声音就知道愉悦得要命。
「嗯。」
他自以为他表现得很明显了。
就是得意。
皇后,帝王之妻。
三娘在争这个。
……沈逸滚了,因为白眼翻上天,让陛下觉得很讨厌,于是陛下上去就往他屁股踹了一脚,沈大人灰溜溜的走了。
外头余奉中看到了连忙去扶:「沈大人,不要紧吧,气着陛下了?」
沈逸揉了一下屁股,闻言看余奉中。
「没什么。」沈逸看余奉中的这一眼很可惜:「趁着时日,还是好好伺候陛下,摸清陛下的意思。」
再不赶快,抢你饭碗的就来了。
余奉中一顿,低头应是。
冬月中旬,让邺京这头上上下下等了许久的寿定众人总算临到邺京。
已经入夜,明日一早再行二十里就能进城。
宓之睡不着,把润儿哄睡了就去了外头。
寒气和鼻息相触,冒着白气。
确实很冷,但宓之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去看屋外的落雪。
廊檐下,金粟过来回话:「寒气袭人,瞧着是受不住了。」
说的是林氏。
宓之嗯了一声,没在意。
邺京能选中林氏,除开家世,再一个就因她是潜邸旧人。
立后选潜邸旧人,基本上是通俗,能得个顾念旧情的好名声,于邺京那帮人来说,正觉得和宗凛是两相便宜。
但通俗也可破,真要争起来,那群人无所不用其极。
宗凛打下的基业和冯牧那会儿不一样,这是宗凛这几年治理的好基础。
比传承,肯定比冯牧长,而稳定了,就值得争。
还能使出什么法?
宓之还在想着,而后方无声无息靠近,下一刻,口鼻就被人捂住。
后背靠上来一个人。
带着一阵暖意,和一声轻笑。
「三娘。」
从全身僵直到放松,也就这一句话的功夫。
院里伺候的都是亲近的人,看见来人直接跪了。
宓之看着夜色下的朵朵雪花,靠近,融化,她没回头:「二郎。」
「嗯。」
「困不困?」宗凛轻声问。
宓之摇头。
「那带你去个地方,明早回来。」宗凛牵住她:「不走大门。」
叫别人知道好好的皇帝不睡觉跑出来,会被御史大骂特骂,宗凛懒得跟他们掰扯。
「明日去回,你们主子昼夜操劳,今夜睡晚了,明早晚起身一个半时辰,照顾好小主子。」
说完这句,宗凛便扶住宓之的腰,一个微屈膝,带着人飞檐走壁去了。
并不夸张,这处院子不大,宓之小心翼翼不走空,很快就出了门。
等坐上破军,宓之才仰头看他:「咱们去哪?」
「留山。」宗凛在她耳垂咬了一下。
「淮河之北,邺京之上,看朝阳。」
这是那年他在淮河岸边许的诺。
留山高,正对东方,太阳升起处。
宓之整个人被裹在宗凛的大氅里面,只露个额头和眼睛,冷风吹着极为醒神,还不算冷。
说完这句,两人一路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宓之双腿夹着马肚,只能感觉破军更壮了,跑起来一点不吃力,上山的路也更稳。
从落脚之地到留山之下,十多里路,破军疾驰起来也就花了不到一刻钟。
上山慢些,到山顶时照旧半夜三更。
但这处有顶帐子。
宓之顿住了,目光不可置信:「宗凛,我不要在这儿脱衣裳!」
宗凛神色莫名,反应过来眼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好,不脱。」
他没进帐,一把将人搂怀里。
手臂箍得死紧,眼中笑意深幽。
雪停了,借着雪色融白,不错眼地看宓之。
而后,一抹温热伴随着轻叹轻轻印上宓之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