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埋汰的。
留给余奉中的机会就这么多,自个儿没眼色,没把握住机会,怪得了谁?
还以为陛下像前头那些皇帝老儿那样依赖内侍?
事实如此。
陛下对宫人没依赖,是谁都行,但贴身的人又一定需要。
那在陛下一心扑向前政的情况下,谁能做内廷的主还不明白么?
内朝如此,有动静,但不涉及大主子们,没什么太大影响。
但前朝便没那么寻常。
楚啸往上递了要回代州的折子,宗凛看到了,按下不发,只在早朝的时候留人。
陛下说,代州路远,此一别之后不管是太后和他兄妹也好,还是舅甥也罢,想是多年难见,要留楚啸一家过年。
宗凛说时还对楚啸笑。
楚啸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哪里不对,他不知道。
嗯……楚啸确实是真不知道。
福庆进来递前头的消息时,金粟和祝氏刚走,她俩是进宫来看宓之的。
新婚两月,金粟整个人气色愈发焕新。
就是那种吃得很好的新。
都是过来人,她人刚进来时,宓之就和祝氏盯着她看,把人打趣得脸通红。
「年纪小是不一样啊。」祝氏之前盯着金粟感叹。
金粟大咧咧惯了,被打趣也是难得的不好意思。
等俩人走了,宓之这才从福庆手里接过信看。
福庆低头:「主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害了谁还是伤了谁?这不都还没有呢吗。」宓之看完,淡淡将信放烛火上烧。
「楚啸他年纪大了,老人嘛,心思多心思乱也正常,有冲劲,但也有爱护孩子的意思,端看他哪边心思更盛。」
宓之看福庆:「他要是退得太体面,那代州兵心日后难收啊,所以啊,我可等不到他体面老死那一日。」
那如何办?挺好办,推宗凛一把,把所有体面退路堵上,让楚家女进宫,反勾楚家一把。
进宫,宓之不信楚老头子能忍这个诱惑。
「奴婢是想陛下……」福庆叹气,他是当日亲眼见到宗凛脸色几近发白的。
他未尽之语宓之明白。
「福庆啊,你也说了,那是陛下。」宓之看向御和殿:「作为宗凛,他会气我骗他,作为陛下,他只会默默得利一切。」
「那夜脸色发白的那人,是宗凛,不是陛下。」宓之轻笑:「我能分得开,他更能分得开。」
知道了可能会气,但一个常年浸淫权势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引蛇出洞的好处。
宗凛重名声,但他可以不管史书如何记他,宁自污有疾而徐徐图之。
他是开国皇帝,定鼎不久,根基尚且不稳,有此顽疾怪疾,兴许日后再没有子嗣出生,兄弟,子嗣,群臣,周边强敌,人心必然容易浮动。
这不是情事,是政事,是他明知道,但还是做了。
而这后果就是,他只能用下半辈子一刻不停的操劳和不露一丝的疲态来不断壮大大梁,培养一个强大的继承人,方能震慑住敢有异心的人。
没有真能两全的事,有舍有得。
至于宓之,她想做的,要做的,并没有太多。
就一样,她亦可以为他们的江山大业图谋一切。
主子想得都清楚,福庆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叹气退下。
楚家最后还是留下来了,不能不留,毕竟陛下都如此挽留了,再不留,是给陛下没脸。
楚令仪这几日试探着进宫看望太后,观察着御和殿和承极殿的态度。
然后楚令仪就发现,皇后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而御和殿态度不明,很微妙。
当然,这两处加在一起都不如太后一人的反应大。
太后已经连着两回不愿意见楚令仪了。
但楚家要进人,太后的态度很重要,楚令仪锲而不舍,终于在九月初四那日,太后见了她。
兴庆殿里,太后看着眼前娉婷袅娜的侄女,那股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令仪,姑母当真是不懂,你就这么想当你表哥的妾了?」太后拍桌:「你好好的年纪,要寻个夫郎,邺京任你挑,即便不寻,那挑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四个面首,不闹大,都随你,这样不好吗?」
「当初婉儿是一点没想进,你爹非要,如今倒好,你爹犹犹豫豫,你倒是非进不可了。」
太后不可谓不气。
是,她确实跟娄氏夺过管家权,也确实不大喜欢娄氏独霸老二,但这跟要不要让娘家人进来是完全两码事。
准确来说,是家事和外事之分。
前者是婆媳家事,跟后者就不一样。
前者即便有矛盾,该站一起时还是会站一起,但后者,那真得选边站啊。
楚令仪低下头,咬唇:「姑母,求您成全。」
「求我成全?令仪,你是不是还觉得是姑母挡着你的荣华路了?」太后看着唇都咬得发白的侄女质问。
楚令仪跪下,磕头,但不说话。
屋子静悄悄。
不说话,就是默认。
太后只觉得悲凉,她自认待娘家已经不薄了。
楚令仪听见上首一阵哑笑,还没咂摸出其中味道,太后便缓缓起身。
太后低头看着跪着的楚令仪,最后道:「我,就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婆子,没那么大本事阻你进来,你能进,是你有本事,你爹有本事。」
「自然,你进宫得了好不用来看我,要是犯了错,我也没那么大本事为你求饶告罪,你楚令仪进了宫,就是楚氏,生死都是皇家的人,便是给你封的位分再低,你也给我受着,宫中众妃尊皇后,皇后说一不二,做事也无需过问我,令仪……」
楚氏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你当真想清楚了?」
下首的人也看着她,半晌,朝她磕头,谢恩。
已是深秋,宫中横街灌着秋风,吹得耳边呼呼响。
楚令仪在临出宫的时候抬头看了这个皇宫一眼。
不止她,这个皇宫送走过很多站在这儿看宫城的人。
而恰好,这些被它送走的人里站在这里时,都觉得天命在他们手里。
从这里看天,能看到碧空万里,能看到鸿雁高飞。
他们沉浸在里,所以好像很难注意到,只需目光稍降一眺望,便是太极殿耸立在前。
第415章 寄予厚望
前朝对鲁国公一干人等的清洗没有停止。
罪重的抄家流放。
罪轻的贬官辞官。
他们传袭世代的爵位一个没保住。
看似鲜血好像流得少,但该进国库的银子,该立的名声威严,宗凛一个没丢。
他是得了仁厚的名声又得了抄家的银子。
整个邺京的旧官员因为这一次大清洗人人自危。
朝堂上,从寿定来的官员也已经占住了主要声音。
从此刻起,所谓邺京旧官,寿定官员,代州官员的边界区分便会渐渐模糊。
亲朋结交和两姓联姻,会像一根又一根的锁链紧紧锁住他们。
没有谁真能做到独善其身。
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邺京城还是那个邺京城,只是里头得意的人又换了一批而已。
从去年深春宗凛入京到如今初冬,近两年的时间,邺京城的气象已经恢复许多。
太武元年第一场初雪那日,户部已经清点出了所有抄家得来的银子宝器以及其他各种宝物。
实在不可小觑。
落马的旧世家公侯,邺京官员,加上地方各郡县蛀虫,种种累在一起,抄了几近五十户人家。
这五十户是算大户了。
抄来的东西细算下来良田两万余亩,绢帛铜钱并在一起约摸四十万贯,粮食十万石,这些还只是最基本。
像其他珍宝绫罗,宅邸商铺,金银器皿,藏书,珠宝,这些更是难以衡量。
真换算过来,差不多得占了开国初年税银的三成。
再简单来说,这些东西,可活饥民三万,安流民七千。
换成军费,那也是岁支无匮,足养精兵两万人。
代州整州的精兵也才万余。
他们人走了,空出来的缺正好各郡各县官员或高升或平调补上。
御和殿里,帝后二人一派岁月静好。
批折休息间隙,宓之又开始捧着户部呈上来的册子划拉东西。
「在承极殿旁边那处阁子辟成藏书阁吧。」宓之一边翻看一边敲定:「他们的书真多,好些我都只闻其名,摸都没摸过,更别说看了。」
宗凛随她,只是叮嘱了几句:「国丈也喜欢书,孤本你收着,其余的叫底下人誊一份给他。」
「这样好,那我爹真得感激涕零了。」宓之在折子上划了几本:「这几本他念着,叫他自个儿誊,另外一些旁人代笔也无碍。」
娄斐在国子监不算清闲,但他这种忙得没压力。
年轻时志向高远是真,但经了这些年的风雨,性情也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