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使然,崇文馆比他小的都觉得很厉害,日久天长就觉得丹阳哥哥沉稳不好惹。
但在承极殿,宗衡就又是能陪润儿玩的好哥哥,当然,也是能教训润儿的凶哥哥。
这就导致润儿有一段时日对宗衡的心情极其复杂。
润儿叹息,瞧吧,这就是有个年长八岁的哥哥好处和坏处。
好处是能在崇文馆横着走。
坏处是只要敢耍横,比得意来得更快的是哥哥拍屁股的巴掌声。
润儿嫌被打屁股没面儿,那点领头逞大王的心思都少了,全花在正经听课上。
宓之和宗凛乐见其成,摸摸下巴,很满意。
朝堂上,最近户部和少府监的人忙得连轴转。
不怪六部哪怕同级也分高低。
已经开国好几年了,其他四部已然走上正轨,各司小官每日按时点卯,但吏部和户部不行,依旧忙得像陀螺。
地位高点也是理所当然了。
周通呈了折子,禀了税改之后盐铁经营的事。
按说这两个钱袋子是要朝廷全权掌控才好。
但以现如今的情况来看,无法一蹴而就。
其一就是没有足够的官吏可用。
盐铁产地多在海边几郡,再就是山区。
这便导致了若是朝廷收来官营就必要设盐官、铁官、场官和运官。
层层管控开采生产、收运和倾销。
可正是开国初,地方上的官员都还缺着。
不熟地方,强设官署只会贪腐横行,这样效率更低,私盐更盛。
再一个,谁都知道这是暴利,但已经散在了富商和地方豪强手中的香饽饽,谁肯心甘情愿让出来呢?
要是立马没收他们的矿场,盐田,轻则抗税,私铸私煮,重则勾结叛乱维护自个儿利益,可能成不了事,但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国力消耗。
最后一点,也是最直接作用到百姓头上的。
朝廷收了盐铁,那商户剩下积压的那些存货必然涨价,紧接就是断了供应。
到时候也是民怨沸腾啊。
这不是有强兵就可以镇压强收的事。
朝廷不能大动干戈,但可以有其他法子。
周通在折上奏明。
这才刚开始,不夺盐场矿场和作坊,但要加税,要抑制他们以盐铁获利的速度和银钱。
但山泽之税,终归于民,盐是百姓日常必需,铁为农具制造必需。
强税之下,豪强赚的少了,便会从百姓身上找补回来。
所以与之对应的措施是官府明令,民生必需的货物,需得严格控价。
出口卡死豪强,最终定价也得卡死。
至于中间征税,盐税,十税一,铁,十税二,制成奢侈铁器则又是另外的税。
气肯定气,但至少安稳,能相安无事赚银子,谁愿意反朝廷?
简单来说,豪强多交一点税,是明账,硬刚朝廷,是抄家灭门的风险。
再一个法子,便是立律法立明目,能入此道的必须是要在官府里有案册记录才行。
若不经官府,一律按私盐私铸的罪名清算,无论士农工商哪种人,只要逮到了就抄没家产,流放千里。
宗凛看完周通的折子只是笑,又拿给宓之看。
宓之啧啧叹:「真好,如此完备,不愧是拦了自个儿祖父生意的周大人。」
周通祖父在周通年少时就想着入商籍领盐务,是被周通阻拦了。
「娘娘谬赞,在其位谋其事,户部的钱袋子要鼓起来,臣只能出此下策啊。」周通笑了笑。
确实有年少时的经验,知道周围豪商的狡诈。
他的法子属于踩着人家的底线蹭过去的。
这事办好需要时间,俩人是满意,但还得拿到朝堂上让诸位辩一辩。
并不是走过场,确实为了看看还有什么不足。
周通走后,宗凛就说了:「这事要是定下,就叫他外放出去,钦定使官,全权负责此事。」
也就是说,周通这个户部侍郎,奏事不必再过尚书,可直接启奏御和殿。
「办成了就高升,这样的能臣不多得。」宗凛说。
宓之瞥他一眼:「这是我提拔的人。」
宗凛冷哼:「我知道,我该夸你眼神好?」
「那是自然。」宓之也哼:「我眼神好难道你第一日知晓?」
朝堂上除开周通,还真有好部分人是宓之一手提拔。
当然,也是他们争气。
就比如曹家祖孙三人,启阳伯曹英节,任大理寺卿。
娄凌风的大舅子曹观,任工部郎中。
曹家嫡长孙曹流卿外放任知县。
再有便是陈道序,病情拖着没好,但也没坏,一直就在南边当县令,他弟弟陈道益,如今在右骁卫里头当差,官阶五品。
地方上所谓豪强宓之也不是没有。
当初梁王名号刚立,齐道延齐刺史因着站队不稳险些被宗凛排斥清算,他家夫人出山为他打算,宓之领情,扶了齐家两个儿子。
如今齐家人虽没在邺京有任职,但在扬州那一带数得上名的豪强里,齐家也已牢牢站稳。
而楚婉仪就不多说了,她本人也争气。
其他更多的或许不是宓之提拔,但是或多或少有交情。
打江山的文武基石基本都和她没恩怨,有恩怨的如楚啸也早已解决,另一个薛家也翻不起风浪。
而新朝之后的官员她则放了更多注意在每年的新科进士里。
加上娄家本身的底子,如今别说后宫找不到人能撼动,真要撼动,那也只有宗凛自己来。
而若是宗凛自己来,那不用多想,大梁才稳住的内政必然会全乱套。
情意是真,但撇开情意不论,至少到今时今日,宓之不用靠着所谓情意来战战兢兢维系两人。
她不知道宗凛心里会如何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从前对她的放任。
但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她也不可能再示弱回到后方。
第459章 别扭
周通来禀的盐铁之事还需商议,而少府监的官员来主要是领命。
少府监管着大梁百工,底下分管织染署和掌冶署。
大梁铸新币一事由他们开展,这头一个就是要收铜料了。
旧朝旧币暂且还在用,但也需要造一批新币流入民间。
使用新铜钱的同时,再把旧朝的那些尽数回收。
回收限期到明年税收之后。
限期一到,日后税收也好,百姓日常生活也罢,都得使用新的。
旧的不认,不仅不认,还得定罚罪名。
他们领命退下之后,夫妻俩就开始琢磨一些雅艺了。
俩人在讨论他们的铜钱上刻什么字好。
除此之外,铜钱有纹路,少府监的人已经呈了一些来,得慢慢选。
再有,选好刻字选好纹路,还得挑人写,而后才能照着拓印刻上铜钱。
字比较好定,宗凛要的就是大国大气,宓之要的就是朗朗上口。
最后定下‘太武通宝’这四字。
不过叫谁来写就很需要考量,必定是要经世达儒,还要以书法见长最好。
宓之方才听累了,伸个懒腰,倒在宗凛的肩膀上叹气:「你心里想几人,改明儿早朝时再叫臣工们举荐,这样是不是正好?」
宗凛没说话,揽住她的腰。
半晌,他默默来一句:「我想自个儿写。」
宓之抬眸:……
「我命人造的钱币,我的子民用,是不是我来写最好?」宗凛越想越觉得不错,不管宓之的神色,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宓之看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陛下啊,二郎啊,你当真要把这飘逸的字印铜钱上?」
宗凛的字是偏草的,当初凌波院三字用作匾额,地方大,足够他施展。
可这回是铜钱啊。
铜钱多大?拇指食指比个圆出来的大小,中间还得镂个方孔,他这样的字怎么刻?
宗凛嘴角抿直:「你觉得不好看?」
宓之笑了笑,她拿起宣纸,翻来翻去看:「这往大写好看啊,小了不合适。」
反正意思就是不合适用在铜钱上。
宗凛没吭声,拿着笔又在纸上规规整整写了几个递给宓之瞧。
只不过天长日久练出来的气势,一下想变哪里可能?能写,但就不怎么好看。
草书一下子变得规正反倒失了本来的神采。
于是乎,宓之没说话,只拿眼睛看宗凛。
宗凛明白了,而后盯着他的字,半晌,将宣纸团巴团巴丢到一边。
腰也不搂了,手也不牵了,自个儿拿起一旁的折子开始看。
气急败坏了。
宓之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勾唇笑了一下站起身,要出去。
三步,两步,一步,等宫人们行礼后,裙摆消失。
御和殿气氛霎时一冷。
程守看完全程真的要哭了,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