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年五月初一,群臣上谥号“敬天法道英明圣神崇文宪武纯仁至孝昭皇帝”,众口一词拟定庙号为“世祖”。
“世”——有中兴之主的美誉,也指世系传承发生偏移,“世祖”二字,正是对永熙帝一生纵横捭阖、创下丰功伟业的真实写照。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终身误(一)
◎“这是十八学士。”◎
他始终记得初见她的那一天。
那年他五岁, 刚刚捱过一个寒冬,抚养他长大的老叫花子将他带到一座黛瓦粉墙的宅邸前,说这家的小姐办十五及笄宴, 他们可以溜进去饱餐一顿。
门并不大,门环上镶了青玉,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赴宴的客人一拨拨地来,乘坐的车马将乌衣巷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仆人们捧着堆到下巴处的礼物, 门口的管家大声报着礼单,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爆竹声声,尘嚣弥漫。
他好奇地睁着眼, 不停地往门口窥看, 想弄清那扇小门后, 通往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异世界。
不等他看清,一只大脚从天而降, 当胸将他踹飞。
“哪儿来的小叫花?滚滚滚!今儿是大喜日子, 少在咱们府门口讨嫌!”
老叫花一把将他拨去腿后,点头哈腰地朝管家道歉,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 肋下被踢青了, 也不敢叫疼, 叫花子的优点便是一不要脸,二能忍疼, 碍到人家的眼了, 就滚到一边, 尽量降低存在感。
老叫花神通广大, 带着他混在客人里,就这么混进了府。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重楼飞檐,小桥流水,莺啼鸟语,阁楼里搭了戏台,戏子们甩着水袖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腔婉转,似乎是唱到了精彩桥段,霎时迎来了满堂彩,园子里依稀可闻笙管丝竹之声。
他一路东张西望,看得嘴都合不上,怀疑自己进入了一方仙境。
老叫花完全顾不上这些,眼中只有吃的,一盘盘珍馐流水似的送出来,清蒸花鲢、桂花鸭、龙井虾仁、酒酿丸子……
全是他们没吃过的山珍海味,有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像狗一样躲在桌下,趁人不注意时,飞快地从桌上偷菜吃。
他们的行踪最终被人发现,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来势汹汹,老叫花抓起桌上一只酱肘子就跑,他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只没吃完的寿桃,轻车熟路地按着反方向跑,边跑边掀翻餐桌,汤汁淋漓,杯碟碗筷碎了一地,客人们骂骂咧咧地起身,寿宴陷入一片狼藉。
他将混乱抛于身后,心无旁鹭地逃跑着,可宅子实在太大,他跑了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不记得来时的路。
家丁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年纪小,腿短跑不快,眼看就要被人追上,忽然在拐角处与一个人撞上。
他们撞得太狠了,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叼在嘴里的寿桃掉了,骨碌碌滚去一旁。
他抬起身子,发现身下有一朵白中透粉的花,被他给压瘪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明明是这样紧急的情形,本该爬起来继续跑才对,可他却莫名其妙地被那朵花诱惑住了,他将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伸出指尖,触碰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只是刚一碰上,花瓣就凋落了。
“这是十八学士。”
被他撞倒的姑娘揉着摔疼的膝盖,这样告诉他。
她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大,面容寡淡平庸,唯独一双上挑的眼睛盛满光彩,宛如名贵的宝石,她穿着一袭石榴红的长裙,袖子往上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
在他此后的人生里,他见过不少美丽的姑娘,可再也没有人能比上这一场相遇,她分明长得并不美,可就是如此叫他念念不忘。
“十八……”
“十八学士,”她又说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是茶花的一种。”
竹篮掉在一旁,因为这一场相撞,不少茶花遭了殃,她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才找出来一朵稍微完整一点的,塞进他手心。
“很美是不是?”
茶花饱满精致,花瓣层次分明,因为刚采摘不久,上面还沾着晶莹露珠,他正要低头嗅一嗅香气,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后脖领,将他像拎小鸡仔般拎了起来。
“小叫花子,终于逮住你了!”
“放开我!放开我!”
双脚悬于半空,他不断挣扎,却怎么挣不开。
那名家丁一手拽着他,一边向她行礼,叫了声“小姐”。
他一怔,这才知道她就是这家做寿的小姐。
“原来你就是那个大闹宴席的人。”
她挽着花篮,笑吟吟地打量他,分明是他搞砸了她的及笄宴,她却丝毫不生气,反而含笑道:“放下他罢,还是个孩子呢。”
双脚终于落了地,他不忘捡起那半个咬剩的寿桃,当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她仿佛觉得稀奇,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喜欢吃这个?这掉在地上,不能吃了,我带你去吃别的罢。”
她毫不嫌弃地牵着他沾满油腥的脏手,又回到了宴席上。
这一日,金陵城所有乞丐都有幸吃到了谢家的流水席,他们贪婪地大吃特吃,直到食物堵到了喉咙,再也塞不下去,才扶着撑得浑圆的肚皮满意离开。
老叫花回去后,不停打着饱嗝,拿草签剔着牙,躺在破席上,跷着二郎腿告诉他,谢家是金陵城最富有的人家,那位大方的小姐闺名谢柔,是谢老爷唯一的女儿,谁要是娶了她,这一辈子的生计就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