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
陆聪一滞,刚想开口,张远已然窜到了他面前,冲他咧嘴一笑,嘶的一下将他腕口的衣衫扯了开来。
鲜艳欲滴的红色小痣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陆聪突然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竟有些停不下来,他青着脸,垂眼道:“敢情这是一出鸿门宴啊!”
小潘松了口气,其实那晚光线黯淡,他并未看清那张纸究竟是什么,只是这陆聪心虚,这么一番假模假式的指认下来,他居然真的认了栽。
张远已经将人制服,将其摁在了地上。
梁绍盯着陆聪许久未动,不无遗憾道:“本帅记得你是寒门出身,祖籍赤水,承平元年入仕,由齐首辅亲自点的名次。短短几年,就已然坐到了户部侍郎这样位高权重的官位,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为何非要与敕摩勾结,做出这等叛国之事来?”
陆聪笑出了眼泪,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酸涩和讥讽:“不甘?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我不过是没办法,不能反抗罢了,大帅可曾听过碧血戈?”
梁绍眉间一跳,下颌骤然绷紧——碧血戈,他当然听过,这是许多年前,敕摩八部和大周大战,战败后用非人的手段携入大周最深的一颗钉子。
传说,几十年前,两国交战,大周由武帝亲自挂帅,将初次统一八部的敕摩人打的分崩离析,几近灭族。后来敕摩以恶勒部为首,向大周呈上降书,又自请将自己的民族向北迁徙上百里,将其境内的整条塔木河割让出来,用作两国兵力的缓冲地带,如此,这才换来双方多年的和平。
可也有一说,说敕摩当年在民族向北迁徙时,曾掳走了大周很多失去双亲的孤儿,他们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人的文化和知识,却自小在他们脑海中输入对大周的强烈的仇恨思想,待这一批人成年,再想办法将他们送回大周,使得他们能成为敕摩在大周各个阶层的重要眼线。
“碧血戈最早是由敕摩恶勒部组建的一支刺客队,这支队伍里,有的是彻头彻尾的汉人,还有的,是敕摩人和大周的女人杂交出来的野种。他们专门用来刺探大周各处关隘的军情。”
“敕摩人的长相与我汉人毕竟不同,即便真是血脉混淆后,也不可能不被汉人所察觉。”
“敕摩人的手段,大帅又怎能尽数知晓?”陆聪脸色沉得能滴下水,“他们曾为了尽快让这支队伍派上用处,曾将这些杂种和大周的女人关在一处,施行‘杂糅’,一旦孕育下子嗣,便跟以往一样,在他们身体里种蛊,再灌输给他们仇恨大周的思想,即便杂糅的结果不满意,还有血蛊这条路,以蛊引路,辅以高超的医术,是能大改一个人的样貌的。所以,真正能够在大周境内四处活动的,都是经过汉化的汉人和敕摩人的结合,他们被称之为‘戈子’,因为与‘鸽子’的音相同,故又被称之为‘鸽子’,我大周上至朝堂大员,下至民间的贩夫走卒,无一处未有鸽子的所在,碧血戈的‘鸽子’如幽灵无处不在。”
梁绍:“所以,你也是一只。”
陆聪扬脸,控制着脸部的肌肉,咬牙道:“是,敕摩人控制这支队伍的方法非常特殊,除了思想上控制你,还会自小喂食给你各种蛊虫,”他解开腰带,慢慢褪下上裳,后背上赫然出现一只墨身红眼的雄鹰,“这是敕摩的图腾,这些东西自小用特殊的药水一点点腐蚀而成,再配食上相应的蛊虫,待运动过后,或者受过热,这只鹰的颜色还会有所变化,十分显眼。我曾经试过很多种办法,想将这个图腾去除,可惜都失败了。”
梁绍看到那雄鹰的额顶处似有被火啮噬过的焦黑痕迹,应当是他曾想用火炙的方法,想将这层皮肉割下来但却失败了。
“用火烤、用剑削都不行,即便我将这皮剥下来,可只要重新长肉,这只鹰隼还是会出现,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碧血戈的手段,我的亲人,我所有的朋友,几乎日夜都在处于它的监视之下,一旦有任何妄动,我的亲人便会...”
院内似起了风,将廊檐下挂起的臂膊吹得叮当作响,“那图你交给谁了?”
陆聪道:“我是真想摆脱这身份,所以才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参考科举入仕,本以为隐藏在暗中,碧血戈的人不会再寻到我,可上个月先帝病逝,我的身份还是被发现了,我没办法只能假意答应,先将图纸带了出来,又拓写了一份,改动少许交了出去。”
他穿好衣衫,“借大帅兵器一用。”
张远得了梁绍同意后,递给他一柄手掌长短的匕首,又怕这陆聪作妖,便与小潘一左一右执兵器立于两侧。
陆聪划破青色上衫,从内取出边庸的布防图,“我将各处驻守的兵马人数作了假,又将边庸至蔷城的这一段马道的驿站给隐藏了,只要他们敢从这条路上过,驿站必能提前得知消息。”
梁绍接过图纸,陆聪道:“碧血戈的规矩便是接头人之间互不相识,只对暗号。”他咬破手指,将几句暗号填写在图纸背面,清隽而柔和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早知如此,何必非要苦苦挣扎,一头扎进这暗海,还能听个响声。”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春光明媚,燕雀呢喃,正是一年好时候,他眼角眯了一下,双手握住匕首狠狠刺入了腹中。
鲜血顺着木柄流到地上,很快泅出一大片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