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幼薇径直问说:“姚大姑娘可在里面?让她出来见我。”
姚大奶奶知道旧日里两人因裴铭朔有几分隔阂,可如今都嫁了人,一时也闹不清楚俞幼薇气冲冲前来到底为的什么,但不论为什么,总归有当日相帮的情分在,她暗暗瞧了一眼旁边的婆子,斟酌道:“妹妹今日不舒服,不方便见客,郡主今日兴致好,不若由我陪着到内里坐坐。”
一面说,一面引着俞幼薇向内而行。
俞幼薇领悟过来,跟着姚大奶奶转了几个弯,陪同的婆子便被晚莹强行拖离开了。
一路上湖石累叠,小径幽致,待过了两三处月洞门,又经行一大片的桃林,隐隐看到一处枯败的黄杨树,姚大奶奶这才指着一处院落说:“大妹妹就在里面,也不知现下如何了,公公正在气头上,将婆婆派人看管起来,也不许我探望。”想起大姑娘宁死不屈的模样,姚大奶奶也红了眼眶,“郡主去看看她吧!”
俞幼薇进了院子,便见门口守着几个粗壮婆子,婆子们不认识俞幼薇,还当是这姚大奶奶又想借故来探自己弟妹,便抬着下颌,不敬说:“恕奴婢们失礼了,这老爷先前传过话,姚大姑娘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大奶奶若是还想送东西进去,不若先去前面回了老爷再来吧!”
姚大奶奶沉了脸,“这位乃是堂堂镇北侯的新婚夫人,也是咱们太皇太后的嫡亲孙女,趁着闲暇过来探望探望大姑娘,尔等是活腻了吗?敢拦郡主的驾!”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一时又不敢全信,俞幼薇懒得跟她们废话,便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一声,只听得几声‘砰砰’的响动,在姚大奶奶惊异的目光中将几个婆子踹倒,又取了为首一人身上的钥匙,这才将门打开。
就见到姚曦月一身僧尼海青,青丝自肩而下已然被绞了一半,神情呆滞地蜷缩在角落里静静望着屋顶上结成的蛛网。
“大妹妹!”姚大奶奶哭着扑了过去。
俞幼薇顿了顿,这才抬脚进去,走到她身边道:“姚曦月,你可听得到我说话?”
姚曦月目光瑟缩了一下,很快转了过来。
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俞幼薇暗暗松了口气。
突然手臂一紧,被冲上来的姚曦月牢牢抓在了手里,顿时一阵撕心的尖锐刺痛袭来,只听姚曦月红着眼睛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呀?”
俞幼薇说不出话来,待她将委屈尽数哭出来后,这才道:“你还想留在姚家吗?”
姚曦月猛然抬眼,惊恐万分地摇头:“我宁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再不愿回到这个地方,寿安,往日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带我出去,我不要再留在这里,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当初在望江,她那样遭人羞辱,可还是想活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归家,本以为会得到父亲庇护,不料却成了令家族蒙羞的孽畜。
“你想去哪?”门外一声厉斥。
姚曦月身体抖得厉害,只紧紧抓着俞幼薇,眼眶里汹涌着哀求。
俞幼薇推开她的手,转过身,敛衽行了一礼:“姚伯父!”
“不敢当!郡主昨日大婚,怎的今日有闲情逸致来我姚家消遣?”
俞幼薇:“曦月同我一起长大,如今我嫁为人妇,念着小时候的情义,便想带她到西北散散心,还望伯父应允。”
“不可!她犯下此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她犯什么错了?”俞幼薇冷冷打断他,“被人劫掠,遭人羞辱,她艰难求生,就是因对亲人的这一腔思念这才能活下来。”
“我宁愿她在第一时间以死明志也好过如此这般令家族蒙羞!”
俞幼薇简直要被气笑了:“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吗?姚大人,自己的亲生女儿历经艰险回到身边,等到的不是亲人的嘘寒问暖,不是父母的殷殷关切,不是对敌的同仇敌忾,等到的是自己生父的另一种羞辱,姚夫人十月怀胎,女儿又由您亲自抚育养大,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儿竟比不得外面几句不咸不淡的流言蜚语,比不得您在同僚面前那张假的面皮来得重要,对吗?”俞幼薇嘲讽出声:“您如今一时之气,便将女儿折磨成如今的面貌,更想将其送到那种暗无天日之地,若有一日,她真的魂断而去,焉知您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姚文止眼尾一跳,他自然不想让这个女儿死,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嫡亲闺女,他想着先将人送到庵堂待个五六年,待他在朝中稳定下来,再将人接回到家乡的老宅,大不了养她一世便可,不曾想,这女儿自小被他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说什么也不想暂时入庵修行,他一气之下,便想让人绞了她的头发,彻底让她遁入空门。
因挣扎太过,他又唯恐真的伤了她的性命,遂头发剪了一半,便将婆子们又碾了下去,刚到前院想喘口气,便听到内院的眼线来报,说是寿安郡主到了,他不欲家丑外扬,便着急赶了过来。
俞幼薇知道人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转换过来的。
姚府自姚老太公起,便简在帝心,也曾一门几士随着武帝爷天南地北的征战,但到了姚文止这一辈,虽从姚老太公手上接过了兵部,可却武不思战,日日琢磨着如何恭维奉承上位者,承平帝身体不好,最是忌惮这些武将,是以姚文止这些凡事退缩往后的个性倒是很合他的心意,可目下是太皇太后掌了朝堂,最是不喜这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形式做派,是以许多重要的大事便交于他下面的兵部侍郎执行,大有将其搁置不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