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天桥脚下,她一看那算命老头的穿着气质,便对其多了三分信任,越聊越觉得对方神乎其神。
现在想想,很多信息的确是对方引导着她自己说出来的。
“我明白了!”付清好咬牙猜测:“饭桌上我外婆讲过那家人死掉的儿子才二十七岁,连婚都没结,肯定是他们家坏心眼想把我害死,和他们的鬼儿子绑一起!”
虞妗妗:……
她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别瞎猜了,你老家那个看事儿的也是个骗子。”
付清好不可置信:“不会吧?!他在我外婆镇上很有名!”
“就算一般人瞧不出‘奠契’婚命,但只要他正儿八经地给你排上八字四柱,对应流年运细看十神,一定会发现你命格出了问题。”虞妗妗凉凉道:“连这一点都没看出,他凭什么断定纠缠你的小鬼就是他口中的那个?”
“那人给你的符呢?拿给我看看。”
付清好伸手在颈前摸索,手指勾着一根红绳,扯出个贴身带着的物件,取下来递给虞妗妗。
“就是这个。”
此物是个比拇指稍微大些的符包。
符身不是纸,而是一块暗红色的锦布,布帛表面印着符纹,符腹鼓鼓囊囊显然里头塞了东西,顶部用细线扎紧。
虞妗妗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便把细线扯断,露出内里——符包里竟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
付清好凑过来看:“这里面的是什么?”
虞妗妗捻了一撮在指腹,揉搓后在鼻尖嗅了嗅:“混了庙土庙灰,底料是……”
“坟头土。”
付清好:?!
“就是你想的那个——埋死人的坟包上的土。”虞妗妗瞥她一眼,继续说:“这骗子有点良心,但不多。”
庙土庙灰顾名思义,前者是寺庙外头挖的土,经千万香客来往踩踏,敦实厚重,有‘千斤顶’之称;
后者一般是庙里佛前的供奉燃尽后的香灰,染过佛光听过经。
这两种灰土都是属阳镇阴的驱邪物品。
至于坟头土,很多人一听是从坟包中取的便认为很晦气,实则不然。
首先坟头土分新土和旧土。
新土为清明扫墓时,为祖宗坟墓添的土;
旧土就是下葬时跟着尸身往坟坑里动的土。
新土属阴,几乎没什么实际性的功效。
旧坟土则大不相同,一是制作引魂香的主要材质,二是可以绘制属阴性的符箓或作为特殊药引;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镇鬼。
坟墓的作用是埋葬尸体,坟土对僵尸、厉鬼一类都有镇压作用。
要取旧坟土,首先要探明坟内所埋之人的身份,根据黄历对照墓主的八字、避开相冲的日子。
选好动土良辰后还要带着酒水香火、元宝纸钱烧给墓主,作为借土的酬劳。
祭拜完毕,如若有清风将香灰聚拢在坟前,便说明墓主人已同意借土,这样的坟头土就是过了阴阳两路之物,才能发挥作用。
香火要是不仅不聚,还被风吹地扬起散开,则说明墓主人不同意借土。
这种情况下若是不管不顾、强行动土,取出来的坟头土不仅没有效力,反而会染上墓主人的阴煞,变成的害人的东西。
那假大师给虞妗妗的符包里,主要包裹的就是旧坟土,歪打正着地镇退了一次梦中鬼。
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只有真正找到付清好撞邪的原因、揪出作祟恶鬼,才能彻底解决她的死劫。
听完虞妗妗的解释,付清好受到的打击更大了。
一想到家里人为她的事又花精力又花钱,足足给了那假大师十万元,她心里就难受!
虞妗妗不会说安慰的话,一时间房间里沉寂下来,只能听到女孩儿细微的啜泣声。
片刻之后,付清好抬起手臂一抹眼角,吸着鼻子道:
“钱都花出去了,总不能把我人也搭里头,我一定不能如了那个鬼的心意!”
“妗妗你帮帮我吧!”
虞妗妗颔首:“这才像点样子,哭哭啼啼是没用的。”
“徐胜灰飞烟灭,没留下一丁点线索,我也无法断言究竟是谁要你死。”她面露正色,猫眼微眯:“但好在我摸出了你的命格变化,要揪出背后的鬼并不难。”
付清好眼睛亮了:“怎么说?!”
“溯本求源,对面要你死,就是要拘你的魂去配成‘奠婚’,之所以在昨天买凶杀你,也是因为4月12日本是个百无禁忌的大吉之日,适宜一切红白喜事。”虞妗妗说:
“配阴婚对黄道吉日要求极高,对面又弄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更说明他们在乎这些。既然在乎,就不会随便找个日子弄死你,否则这桩‘婚事’就染上了不吉。”
“你的下一道死劫,就在下一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而彻底破劫之日,也在那天。”
付清好不由自主吞咽:“哪天?”
虞妗妗掐指算了算日期,说:“四天之后,4月17日。”
“届时我便当一次‘下阴人’,亲自替你走一趟阴,解了这桩‘婚事’。”
第4章
每周六午后,是南城最有名的天辰寺宣讲佛法的日子。
从中午的饭点开始,寺庙外的天桥就开始集结人流,一波一波往庙里涌。
虞妗妗带着兜帽,裹挟在人流中往前走,脸色有些臭——她不喜欢和人类贴得太近,更何况是陷入人山人海。
按理说佛家经文晦涩难懂,对大部分人来说就像催眠曲,除了虔诚的佛教徒,来往香客也只会在宣讲大殿外驻足片刻,满足好奇心后便会离开。
往期宣讲日里,也绝没有这么多的人。
不过今日……
“天老爷要被挤死了,怎么这么多人?”
“今天是惠尘法师亲自宣讲,这位可是天辰寺的老方丈,有名的大师!我们一家子从隔壁市专程开车来的……”
“前面的走快点,去晚了宣讲殿里就没位置了!”
“……”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听得虞妗妗几乎要炸毛。
她动用了些小手段,乘着一股细微的气流,灵巧穿过人群来到宣讲殿,寻了个柱子后头没什么人的地方呆着。
兜里一震,虞妗妗掏出手机——是祝檀湘上一个淘汰的旧物,拿给她用了。
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她点击查看,由于手机型号太久很是卡顿,蓝莹莹的屏幕上信号转了十来秒。
虞妗妗也不急不躁,脸缩在兜帽里盯着旋转的信号标看;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一片阴影,反衬着手机光的瞳孔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不仅瞳仁窄长,连瞳面都清澈得像琉璃。
信息加载出来,发件人是付清好。
付清好:「妗妗我下课了!!现在过去行不?」
虞妗妗埋头打字。
她手指纤长而白,打起字来却僵硬无比,每一个字母都要找半天,连唇瓣都不自觉用了些力抿着,挤出柔软的唇珠。
慢吞吞打完,她发送过去:「别来,不在家,等晚上。」
也就在这时,本就不安静的殿内掀起一阵喧哗。
虞妗妗把手机丢回兜里,抬头看去,只见一群身着法袍的和尚从殿侧进入。
后方八名灰袍和尚,再往前的两名和尚明显上了年纪,身着土黄色袈裟。
他们的最前方是个身形微偻、脚步沉稳的老者,着一袭明黄交错赤红的袈裟,红色锦帛上绣着缕缕金色佛纹,走动之时恍若金云在其身上流淌。
很显然,这为首的老和尚就是天辰寺的方丈:惠尘法师。
此时约莫四点,宣讲大殿内外站满了人。
惠尘法师抬手一压,伸着头探看的众人只觉得心中一肃,殿里的声音在几秒内归于安静。
老方丈扬起垂眼,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
站在角落的虞妗妗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心中异样,下意识往柱子后头藏了藏身形,眉心微蹙提起警惕。
这个惠尘法师和外头天桥上摆摊的可不同,应该真有本事。
在他身上,虞妗妗久违地感觉到了压迫感。
恐怕他也发现自己了……
一声轻咳,惠尘法师开始致谢、简短介绍今日的宣讲,他声音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
“老衲知道,今天来到这里的诸位中不只有同道中人,但我佛慈悲,普渡天下众生,心向善者皆为本寺的客人。”
虞妗妗耳朵尖一抖,轻皱了下鼻尖。
她心里清楚,惠尘法师这话是在点自己——或者说在点目前混迹在佛堂之中的、像她这样不属于人族的精怪灵物。
她能嗅到空气中有熊的蛮气、雀鸟的翎息……
这偌大的佛像脚下,至少有十数个伪装成人的精怪,混迹在人类中。
实际上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修行到深处都是在沟通天地,提升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