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方的激烈的讨论声渐渐消了,众人转而凝神听江惊尘说话,谁知道青阳宗还有没有别的彩头。江惊尘顿了顿,说话的声音还挺愉悦,“吾死后,吾师兄应淮之徒应逐星为青阳宗下一任宗主。”
霎时,青阳宗的人炸开锅。
应逐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回沈难没拉他,整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还有一件事。”江惊尘看了一眼尘一大师,须发皆白的大师微微点头,青阳宗与法源寺此前早有协定,“为保公正,往届登金银台者今年不准。”
这可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江惊尘的话顿时燃起了小辈的斗志,往年看那些天之骄子在台上打个你死我活,今年他们一个都没机会上台了。
沈难这回真的坐不住了,季衍激动地摇着应逐星的胳膊。应逐星望见江惊尘狡狯的笑,慌张喊道:“师叔——”
暮春时分,日光暖煦。
江惊尘万事不管,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恰似天边流云。
第95章 愁呀,愁
应逐星躲着人在凌云峰找了一圈,夜里回了自己的茅草屋,一推门就看见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围坐在烛火前,仿佛在守株待兔。山里有风,飘摇的烛火像是无声的叹息,他神色复杂地关上门,自然地挤进一角。
愁呀,愁。
四个人面面相觑愁上加愁。
“我不去。”谢寻安放言道:“金银台又不比医术,万一输了,千金堂的面子往哪放。”
沈难撇了撇嘴,他倒是非常情愿,“我大前年上过了,还是第二。”
“师叔说,就是你那次,拂雪山庄的楚寒刀抢了你的彩头。”应逐星好像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昨天谢寻安还说要快些回药庄,现下估计又要在青阳宗留一段时日了,“他们有人觉得不公平,所以今年才了改规制。”
此前青阳宗没有明文规定谁能上金银台,以及金银台能上几次。但青冥问道三年一次,大多数者比个两三次就来潼川府了。毕竟岁月不饶人,一个年过三十岁的的人怎么好意思跟一群十几岁二十出头的人动手,这般行事输了丢脸,赢了也不公平。
德高望重的前辈肯定是不与小辈抢头彩的,但楚寒刀出手真的是个例外,三年前他没满三十,年纪也没大到说欺负人的地步,何况他从未也没上过金银台。
再者就是到了最后一日,在场同辈皆可挑战金银台的胜者,前提是没比金银台,在场心中又不甚服气。不知哪一届起有这样的习惯,通常都是留给胜者大放厥词,往往都没有人敢上台。
是以那年的楚寒刀真的出人意料,谁能想到他到最后一天把沈难砍了下来坐享其成,不然应逐星和霍昭可以再进一位,并列第二的。
“那我还得多谢你们了。”沈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应逐星,听到今年的改制还是因为自己,他真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应逐星又道:“因而今年的最后一日也不准随意上台挑战了,有多少人的名签上台便是多少人,在金银台打到最后便是赢家。”
沈难的表情幽幽的,怨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南珠被人抢了,灯芯草又不让夺,这对他真是一点都不公平。
应逐星好心用自己当例子宽慰,“我知道你想上台,可我不是也上不去吗,这三年我一直在准备,听说这个规矩下一轮可能还会改回来。”
“......不过应该也来不及了。”
金银台的本意是为了同辈切磋,切磋无所谓几次,多年来有人为了彩头,有人为了名扬江湖,门派之间比武也愈发热闹。今年实在是因为灯芯草太珍贵以及尘一大师所愿,为保公正青阳宗才会一改从前的规矩,下一回说不准就可以再登金银台了。
叶婵默默听着,冷不丁冒出一句,“恭喜你呀,要接任青阳宗宗主了。”这规矩江惊尘能改,应逐星以后约摸也能改,等他当了青阳宗宗主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可喜可贺,应少侠。”谢寻安添了一把火,应逐星看着三人的脸,僵硬地岔开了话题,“沈难上不了金银台,但叶婵可以去呀。”
谢寻安的视线转了叶婵,她温声道:“唯今之计,只有如此了。”
他道:“那我也提前恭喜你。”叶婵浑厚的内力应逐星也是领教过的,她若上场灯芯草如探囊取物,在场应该没人能打得过她。
应逐星还不忘替季衍讨了一个好,“求你遇到我师弟时下手轻点,他年纪轻,第一次当众比武。”
沈难双臂环抱嗤了一声,往届登金银台者不准,今年谁不是第一次。
谢寻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应逐星,“找到江宗主了吗,他状况如何?”今日一早就去赴宴了,大庭广众下江惊尘语出惊人,旁人可没机会靠近他。
听到宗主二字,应逐星忽然目光呆滞了,沈难立马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别想逃。”
“说实话,你不想当宗主吗?”谢寻安饶有兴趣地盯着人,“那可是一个万人之上的位子。”
叶婵的嗓音淡淡地,“夸张了。”青阳宗可不一定有一万人。
三人同时注视着应逐星,他左看右看避无可避,“以前是想过,但这一天来的太快了,现在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宗主。”
谢寻安啧啧道:“小子,你狂妄了。”
“不识好歹。”沈难看了一眼谢寻安,他难得与他有些默契,“轮得着你挑挑拣拣吗,机会都掉你头上了还不接着,万一以后换人了怎么办。”
应逐星心一横,“换就换吧。”
他们两人还想在接着往下问,谁想应逐星左手抓起谢寻安,右手抓起沈难,叶婵自觉起身,三人一同被请出了茅草屋。青年当着大家的面下了逐客令,“夜深了,快回去睡觉。”
“诶诶...”谢寻安难以置信,“他胆子变大了。”
沈难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不愧是青阳宗下一任宗主,惹不起了。”
“好了,别逗他了。”叶婵出面替应逐星说了句话,门缝里传来他沉闷的声音,“金银台报名自今日始,明日午时即止,过期不纳。”
“坐了这么久,连碗茶都没有。”谢寻安低头理了理衣袖,“他该不会没找到江宗主吧,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能躲到哪去,讳疾忌医是不行的。”
回去的山路幽静,叶婵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应该是找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屋子四处黑漆漆,应逐星独自面对烛火,脑海里闪过的一幕幕依稀如昨,什么当宗主出人头地,替师父扬眉吐气都是他少年时的想法,那时的他还没回到南浔,还没有找到....珈奈。
微弱的烛光映在一小米粒翠色上,银色的蜻蜓栩栩如生,与从前女孩那枚有八九分相似。南浔的蜻蜓到了潼川府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若是当年她和自己一起被带回来了有多好,应逐星恍惚看见他的小时候。
竹林里高喊着要当宗主的少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大,那她又是怎么长大的。
应逐星今日在练功的林子里找到江惊尘时,江惊尘也问他,“你现在不想当宗主了吗?”
“想,但不是现在。”应逐星扪心自问,“我未经历练扛不起风雨,年岁也不足,不足以肩负青阳宗。”
江惊尘面色苍白,他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般想就够了。”
应逐星却道:“师叔不妨再等等,青阳宗一定会出现比我更适合的人。”
从南浔回来后他变了,没有从前那般执拗,也少了些江湖意气,青年的心思似乎变重了,仿佛有丝线缠绕在他的心脏。
“是因为去了南浔吗.....”江惊尘没等应逐星回答,心种也有了猜测,他坐在石头上仿佛卸掉了浑身的力气,“我可以等你,你再想想。”
应逐星沉闷地应下来,他所说的南浔经历里抹掉了珈奈的存在。青阳宗或许容不下后患,好在迦晚已死。
江惊尘与应淮当年亲手将他从那魔窟里救出来,两人细心栽培才有了今日的应逐星,南浔于他而言是前世故里,青阳宗才是他今生的归属,江惊尘相信,这个孩子不会离开潼川府的。
“忘记吧,有些事情忘记了也不重要,你的一辈子还那么长。”江惊尘知晓前尘种种,不忍看他愁眉苦脸,应逐星幽声道:“忽然想起来了,就怎么都忘不掉了。”
那日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桃源村,梦见了影月。
与他一同坠入水中的人,是珈奈,原来他也是影月余孽,他腰间有着与她相似的新月印记。
江惊尘垂眸不语,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今日终于能和十五年前的应淮感同身受了。
原来被人废掉是这样的感觉,内力无法自如地在丹田经脉流转,这感觉简直糟透了,也不知是谁害的他,青阳宗内还有没有危险,眼下他最相信的人在身边,可应逐星还没准备的好。
竹叶簌簌,江惊尘抬眼看向熟悉的青年,他嘴角的笑有点勉强,师侄俩看着各有心事,江惊尘与应逐星身上莫名多了股命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