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牖前一片黝黑,庭院没有点灯,轻微的动静都可让文竹细小的枝条颤动不止。
野猫上了房檐,凭空砸下一片青瓦,四分五裂。
雷吟安静地挑拣了一块边缘锋利的,仔细辨声后用腕劲掷了出去。砰地一声,碎瓦与剑鞘上的青玉撞到了一块,应逐星哀嚎了一声,“诶!”
叶婵凌空一脚踢碎了从旁边弹过来的碎瓦,随后落地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
“你是...”雷吟警惕地看向窗牖前的陌生女子,她脸上蒙着一块丝帕,眼神淡漠。
行走江湖刻在骨子的直觉,雷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已然预备动手了。一旁的应逐星赶紧直起身子,摘下面巾,“雷大哥,是我。”
叶婵散漫地看着雷吟,似乎没有摘下丝帕的打算。屋内雷吟犹豫地看向二人,“这是?”
窗外的应逐星偷摸心疼地看了一眼青霜剑,通透的青玉隐隐裂开了一条缝,这可是师父从前的佩剑呀。雷吟顺着应逐星的目光看去,瞧见那宝贝的青玉,道了一声抱歉。
应逐星匆匆将剑身反过去,用手臂遮掩了青玉的裂缝,“没事的。”
雷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如我派人去修一修。”
两人客套推辞的时间,叶婵已经来回端详完雷吟。端正隽雅的长相,江湖世家的清贵,怎么看都是女子良配,江湖里被人追着的那种。
但观他脸色暗红,唇色出奇红润。还有...屋里的血腥味,大约是刚刚呕过血。她大致明白了这门亲事不好的根源了,短命鬼的面相,居然还活了二十多年。
若不是雷门家大业大,这人又是少主,恐怕早死路上了。果真是孽缘,活不了几天,嫁过来就得守寡,可怜虞娘子的死心塌地了。
应逐星解释来由,“我在九华山遇见了虞娘子,她被山匪劫了,多亏了这位叶姑娘才安然到诸暨。那山匪说你要死了,我自然是不信。”
“明日你就大婚了,我特意来看看你。”他没注意到雷吟的状况,此刻还觉得他的雷大哥喜事将近,气色尤佳。
“乘鹤说的是真的。”雷吟笑了笑,“阿栎她是怎么说的。”
应逐星愣了愣,“她说,她知道....”
那日虞娘子在威猛寨说了好多,应逐星好像一句都不记得了。看着面前的雷吟,他张不开口,也不想相信。
东院的下人,雷吟都安排出去了,门主也奈何不了他的决定。只有只有雷鸣来送药,他没有推拒,雷吟不想整个雷门还将虚妄的将来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可父亲还是选择视而不见,纵使这东院一片凄凉,如他般油尽灯枯。
雷门还是在准备婚事...
雷吟知晓退婚书被截后,又写了一封,连夜派了心腹去九华山,托威猛寨拦住虞栎。
可阿栎,你为何还是要来…
叶婵轻飘飘道:“再呕血,今夜就要死了。”
应逐星不信地看向叶婵,这话怎么能乱说,万一成真了怎么办。
“多谢姑娘,”雷吟知晓后微微点头,“雷某想请,两位帮我一个忙。”
应逐星有些着急,“什么忙?”
雷吟道:“劳烦二位替我拦住虞栎,等明日后,送她回家。”
叶婵突然起了兴趣,“为何?”
“在下衰草之身怎能误人,姑娘不懂吗?”雷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他一字一句郑重,“我不要她为我守寡,也不要她进这雷门。”
“当初是我生出了妄念,以为可以和她在一起,而如今已是不能了。”雷吟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都带着笑意。
那年在商船上,有个霞姿月韵的小公子与他谈生意。没多久,他们的生意是风生水起,江南的漕运尽被收入囊中。
小公子耳上的环痕,落到了他的眼中。
雷吟想,这门生意他栽了,要把自己赔进去了。
“若我们不相识,她也会过得不错。”雷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鲜血浸润过的唇,也失去了血色,他眼里的光彩渐渐弱了。
“你只喜欢过虞娘子一位吗?”叶婵有些煞风景,应逐星大胆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她。
“只此一人。”雷吟道。
他问:“姑娘会帮我吗?”
叶婵果断拒绝,“不行,是虞娘子先找的烟雨楼求护送的,我的任务就是送她安全成亲。”
应逐星有些愤愤地看了一眼叶婵,好狠的心呀。他忙道:“我帮,雷大哥你放心。”
雷吟微微一笑,似是欣慰。“阿栎她性子倔,拖过明日了就好了。”
“明日?”叶婵不解为何是明日,虞娘子是人又不是物件,拦得住一天又拦不住一辈子。
雷吟却道:“明日大婚,我会去找父亲,彻底解决这件事。”
叶婵怪异地盯着这人,这张温和的脸在江湖里实在是少见,可惜就要没了。
雷吟是好人,却不是虞栎的良人。
应逐又大着胆子拉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叶婵才回神道:“愿公子得偿所愿。”
他道:“借姑娘吉言。”
雷吟随即又写了一封信,盖了印章,交给了应逐星。这封信的内容大多是揽错的,方*便日后应逐星摘清自己,众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两人走后,雷吟似乎安定了。他脸色发白坐在轮椅上,怔怔地捂着心口,那处空落落的,不知还藏着些什么。
东院一夜灯火未灭,还是…难以舍弃。
第15章 “我们可不能杀人呀。”
乌云遮月,走在房梁上的应逐星有些眼花。他身子一歪,身后的叶婵疾手拽住他的后领,“还在做贼呢,专心点。”
刚才在东院的屋顶上,就是应逐星脚滑,才有了那块落下的青瓦。
应逐星哑口无言,怀里雷吟的亲笔信总让人觉得不真切。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以为是雷鸣在阻挠婚事,没想到雷吟亲自托人拦着虞娘子来诸暨。应逐星想不明白,他们尚未见一面,雷大哥为何不当面把话说清楚。
叶婵察觉了应逐星的犹豫,她缓缓道:“你答应了雷吟什么,替雷吟做到就好。”
“人在世上多少情非得已,没经历过情爱,你是不懂雷吟在想什么的。”
应逐星结结巴巴,“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叶婵淡淡道:“或许这世上有一个人知道雷吟在想什么。”
他好奇,“谁呀?”
叶婵挑了挑眉,“真正的虞栎。”
应逐星又不清楚叶婵在讲什么了,虞娘子不正在客栈待嫁吗。
山寨里她痴心哀求山匪放了自己,从前待在青阳宗,后面行走江湖,应逐星都没有见过这样痴情的女子。
他偷看了一眼叶婵,山谷外避世多年,她不懂外头的人情世故也情有可原。
想到此处,应逐星纠结的眉宇又展开了,他直言不讳:“叶姑娘你淡漠疏离,不擅立身处世之理,此番回去你也多劝劝虞娘子,让她宽心....”
他正说着,话头一顿,背后像是有冷气。
叶婵对着应逐星笑了笑,恍惚还有几分暖意,少见的温良。
砰地一声巨响,应逐星摔进了一个院子。
院内屋子灭了的灯,纷纷又亮了起来,动静仿佛传了很远。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心里一惊,主人还在诧异在诸暨地界,谁敢来夜里来雷门闹事。
烛火晃人,墙上的银剑雕刻的缠枝纹,如藤蔓岁岁相绕。他潦草穿上外衣,匆匆提剑开了房门,院子地上正倒着一个小贼。
笑里藏刀....应逐星方才完全没想起这个词,现在算是晓得了。
趴着的他一抬头,发现雷鸣隔着不远,正地盯着自己。应逐星慌张捂了捂脸上的面巾,幸好没掉,他舒了一口气。
雷鸣毫不客气,转瞬银剑出鞘。
怎么有点眼熟,应逐星揉了揉眼睛,他和雷鸣也是熟人,只不过是关系很差的那种。
当初雷鸣这个混账当街调戏姑娘,应逐星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两人在街上打了一架,他可半点都没留情,堂堂雷门二公子被揍得是鼻青脸肿。
最后还是雷吟赔礼道歉,才将人从应逐星那里领了回去。
本以为雷门跋扈,却不想当家少主会与人为善。从前常听雷吟说,做生意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不打不相识,虽然雷鸣不乐意,但雷吟和应逐星很快就成了好友。
眼前这位也不问话,雷鸣不留情地一剑斩来,应逐星慌张翻身用剑鞘格挡,尚未从地上爬起来。
房上的叶婵犹如救世主凌空而至,一脚踹开了雷鸣的剑。
应逐星看着那一脚,不禁吞了吞口津,后腰还隐隐有痛感。刚刚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怎么就一脚把他从房檐上踹下来了。
叶婵反手制住他双臂,轻而易举地夺过银剑,归入鞘中。雷鸣性急喊道:“还我!”
叶婵冷冷道:“这是你的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