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_百智【完结】(29)

  沈难幽幽地看着对面呲牙咧嘴的两个男的,应逐星倒吸了一口冷气后,他立马放下筷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腾出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姜水的眼睛。

  要说这应逐星真是个缺心眼的,人家姑娘在处理伤口,他还能大口吃饭,也没个避讳。

  酒楼临窗的位子可以看到诸暨的河,水面波澜不惊,画舫游船星罗棋布。

  等叶婵碾好的药渣覆在伤口上,用牙和手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才有心思看其他人。

  她身旁沈难低着头,对面两人蒙着眼,三人怪心有灵犀的,叶婵不觉笑了一下。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好了,吃饭吧。”

  应逐星飞速放下手,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鲈鱼莼菜汤,塞在嘴里的米饭才被顺了下去。明明是叶婵和沈难失踪半日滴米未进,他却像一个饿死鬼投胎,这全赖这些年行走江湖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骤然的天光晃眼,姜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霍昭的事还是要拜托叶姑娘。”

  叶婵心不在焉,“你方才说谢寻安也在应天府?”

  沈难的失忆恐怕和千金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难道他是被人下了药吗?

  千金堂怕不是贼喊抓贼,他们自己将人弄成了这副鬼样子又假惺惺来给人治病。

  可这是为何,千金堂为何要害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是因为山外谷的名号吗…

  这些事情都是意测,旁人看不出一点关联,连叶婵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慵懒地眯起眼睛,暖阳照在了的舒展手背,叶婵问闷声不语的沈难,“你还记得什么吗?”

  昨夜蝉息梳理了沈难的内息后,他说自己脑海中出现了很多零碎的片段,但怎么也拼不成一段故事。

  “药庄?”沈难犹豫道:“千金堂有个药庄。”

  姜水也夹了两筷子菜,填了填肚子,应逐星笑着说:“千金堂本就是个医馆,怎么会没有药庄呢。”

  沈难这个信息聊胜于无,叶婵却道:“他没去千金堂,怎么会知道那里有个药庄。”言下之意是,沈难一定去过千金堂,只是不知道他去千金堂作甚。

  姜水将谢寻安递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据上次施已过一月,老堂主寿辰已完。谢少堂主此前说,半月施一次针,他现如今在应天买药,若沈难病急,可前来寻他施针。”

  叶婵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千金堂这鬼门十三针,我从前也略有耳闻,是真的那么厉害吗?”

  同为医药传世的家族,山外谷和千金堂,一个避世,一个入世。

  两家的行事作风也是大相径庭,山外谷都快在江湖销声匿迹了,千金堂却声名鹊起。

  真是同行不同命,叶家只剩叶婵一个,还是个没学到制药精髓的不肖子孙。

  那个谢寻安与她差不多的年纪,针法名满江湖,非千金不出。

  叶婵颇为唏嘘地摇了摇头,她自问自答:“可能谢寻安是真的很厉害吧。”

  她有些较劲地给沈难搭了脉,“病情没有复发。”

  沈难心知肚明,“师父你要去找谢寻安吗?”

  应逐星道:“我有次承师命去千金堂拿药,见过一次谢寻安。这人表面看着性情温良,实际可古怪了,他将我晾了半天才肯给药。”

  “说是昨天下雨了,他晒好的药材受了潮气,这才迁怒于我。”应逐星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你说这个人的脾气是不是和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关键是他晾着我就晾着吧,偏偏要将缘由原原本本地告知我。”

  他那日在千金堂等了好久。应逐星的耐心一向好,也没什么脾气,能将此事记这么久,只是觉得谢寻安此人古怪。

  姜水做贼似的偷看了叶婵一眼,他怎么觉得些少堂主和叶姑娘两人还挺像的,这脾气都挺阴晴不定的。

  叶婵听了谢寻安的故事后若有所思,她道:“此去应天,我得空便去会会谢寻安。”

  说不准他二人探讨一番,沈难的失魂症就有救了。

  沈难听了有些忧心忡忡,他这病一定要治吗,不治也挺好的。看着师父为他耗尽心血内力,他心里生出了想回山外谷的念头。

  江湖这么大,怪人这么多。他们师徒躲进谷中,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沈难没有说出自己的心声,叶婵抬手敲了一下他神游的脑袋,“等谢寻安治你的时候,我也见见这鬼门十三针是如何的出神入化。”

  她随意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手腕,食指和中指的缝隙似乎可以放下两三根银针,她微微眯起眼睛,“针法,我之前还没认真学过这东西。”

  “叶姑娘。”姜水喊了一声,他苦口婆心道:“别忘了霍昭。”

  谈起谢寻安便说个没完,可怜的霍昭无人问津,她最后消失的地方恰好也在应天。叶婵准备从源头入手寻人,“有霍昭的画像吗?”

  叶婵很少出谷,更别提见一些江湖人物了。这霍昭姑娘年十八,生得什么模样她又不清楚,到时候又找错人可不好。

  送亲一事,叶婵护送了一路,到最后才知道虞娘子不是虞娘子。

  姜水撇了撇嘴,他也不知道霍昭的模样。楼中可能有霍昭的小像,但出来时匆忙,楼主没有叮嘱,他便没有让画师复刻。

  他眼睛瞟到了酒足饭饱的应逐星,在场唯一认识霍昭的人就是应逐星了。“应少侠,你可会画画,”

  年少时应逐星没什么天赋,日日练剑辛苦,哪有学琴棋书画的功夫。

  他直白道:“不会。”

  姜水挥手招来店小二结账,“这桌才多少钱?”

  小二道:“二十两银子。”

  “这桌菜二十两银子,共四人,一人五两。”姜水给应逐星下了个明套,“应少侠可有余钱付账?”

  应逐星的钱早砸进车马行了,片刻后他咬牙说了句话,“这什么菜是金子做的吗?”

  “我们是诸暨最好的酒楼,”小二笑着指向那道鲈鱼莼菜汤,“例如这道汤的鲈鱼要蒸熟后去骨存肉,辅以笋屑与最嫩的莼菜,才能做成。”

  “虽不是金子做的,但也实属难得。”应逐星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顿饭原来是鸿门宴,这小书童来者不善呀。

  姜水偷腥似的弯了弯唇,“应少侠不如同去应天看看,也好寻霍姑娘叙叙,说不定还能成一番姻缘。”

  “打住。”应逐星正声,“我和霍昭没有关系。”

  行走江湖多年,应逐星今日看走眼了,这个少年看着人畜无害,心肠剖开一肚子坏水。

  姜水又道:“应少侠豪气冲天,白榆宫主和江宗主也是故交,您也不好丢下此事回青阳宗,到时江宗主问起…”

  打蛇打七寸,姜水一打一个准。应逐星认了命,“算了,再去一趟应天吧。”

  姜水也没怎么诓骗,本决心回宗的应逐星便落了套。

  他不信霍昭会身陷囹圄,那年两人比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只是好好一人为什么会不见了。

  应逐星心有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青霄剑,他记得那家伙的明烛剑很是锐利。

  那日的青阳宗是阴天,山风静悄悄的。

  在场江湖门派云集,比武台上霍昭十六岁手握明烛,一袭劲装英姿飒爽。

  两人会面行礼,鼓声四起,她还未直起腰,右手便抢先按住了他要拔青霄剑的手。

  少女腾出的左手率先拔出明烛直攻下盘,她狡黠一笑,兵不厌诈。明烛剑削掉了应逐星衣服的下摆,他借势从霍昭的肩头翻了过去。

  鼓声未定,两人分立在两侧。

  霍昭朗声道:“应少侠可别心慈手软,我可不逊于你,这次我是要拿第一的。”

  “不会。”应逐星低头看自己被削的下摆,沉声道:“因为我也是要拿第一的。”

  少女一扬唇,不要命似的提剑厮杀,似水的剑意如陨铁般坚硬。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一块,打得难舍难分,这场旗鼓相当的比视没有输赢之分…霍昭的剑是他从未见过的锐利,令人如芒在背。

  此去应天该乘船了,应逐星垂眸失神,河上的画舫微微起伏。

  第24章 繁城之下多是蠹虫

  先行水路,再走陆路,到应天大约是七八日的光景。

  .....

  应天府实行宵禁,官府每日漏刻已尽后,擂鼓六百下闭城,五更后擂响四百下开城。

  凡是犯夜者,鞭笞二十下。

  空荡的街道没有人影,漆黑的屋子里漏了一条缝,隐隐绰绰的火光照到了脸上。

  干裂的唇瓣如揉皱的薄纸,四肢的血液越流越慢,这里的人为了控制她,严格规定进食的水米。

  来人脚步渐近,他修剪得白净整洁的手略微往下了些,油灯越来越逼近地上那人惨白的脸,额角有些灼热,仿佛可以在闻到东西烧焦的气息。

  她垂首未动,任凭火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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