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迷雾忽而吹散,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叶婵想起来山外谷封禁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叫叶复青,善制奇药,是个百年不出的天才,只可惜这位叶复青心术不正,居然拿活人试药,惹出了弥天大祸。
叶家温良,自觉愧对世人,从此避世不出。
罪魁祸首为父兄不容,叶复青本该在谷中受罚,却不想有一日他逃出了山外谷,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星河流转,风云万变。
这桩旧事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了。
叶婵记得密室的里的叶复青的牌位被人用刀刻划过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名字。她不记得是谁划掉的,是太爷爷,还是爷爷。
他们是希望这个逆子死在外面,还是活着。
叶婵小时候还待在爷爷身边,对着这位幼弟,叶复安似乎并不苛责。山外谷留存的药典,爷爷为他专门写了一册,坠魂的配方就在其中。
后来叶复安离世,父亲重新做了一个叶复青的牌位,两兄弟摆在了一处。
时过境迁,她也没想到叶复青还活着.....
突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叶婵不知是喜是悲,心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茫然哀伤。有些事情似乎有了答案,叶婵幽声又问了一遍,“千金堂对沈难做了什么?”
“千金堂只是给沈难下了,你给他下的药。”
——坠魂。
谢寻安在年初见到沈难时便觉得不对劲,这神志不清的*手笔很像他家老祖宗干的,果然待他回到故陵一问,便知道沈难之前是老祖宗下的黑手。
再出来时听说山外谷有人出来了,老祖宗马不停蹄地赶他过来找人。谢寻安从烟雨楼那得了消息,不仅托人带信,还提前到应天等着叶婵来。
叶婵有些心神不定,“他想起来了?”
“他应该是想起来了。”
“沈难可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老祖宗见的他。”
当初谢寻安可不在故陵,沈难和叶复青之间说了什么,只他二人知道。如今沈难已经失忆,能问的就只有叶复青了。
“应该是因为什么,老祖宗才给沈难下了坠魂。”
“因为什么...”叶婵怔怔地问,她好像记不起沈难小时候的事了,她也忘了自己做他的师父,只是权宜之计。
谢寻安摇了摇头,“我可不清楚老祖宗为何如此,他只说自己想见你,这要你亲自去故陵问。”
世上有人心如死灰,便有药坠魂,使之重获新生。
药抵不过人心,终有一日会失效,过去如洪水猛兽袭来,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谢寻安好奇,“你瞒了沈难什么,之前要给他下坠魂呀。”
叶婵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这几日看来,他们师徒之间情义深厚。沈难巴不得天天跟着他师父,寸步不离。但过去与如今有道罅隙,不知何时会变成两人的深渊。
漫漫长夜,谢寻安在屈尊划船,叶婵的手上的麻药还没褪下,她说自己没有力气。
来之前他是想惩戒一下她,特意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说话,不想这么快又轮到了自己身上,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真的要带上你那个徒弟吗”
“不如你我现在丢下那个蠢货,连夜出城吧”
叶婵困倦地侧躺在甲板上,麻掉的手自然地垂落,半个手掌泡在河里。流水从指缝淌过,她好像迷失其中,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如愿吗。
她闭上了眼,任由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入了这江湖就不能回头了。
谢寻安忽然有些忧虑,她什么都不说,要是把自己憋出肝气郁结怎么办。
第42章 “剑,耐用就行。”
叶婵没有答应谢寻安连夜出城,她还是丢不下沈难,今晚谢寻安又是费劲不讨好,他还以为自己的身份可以让叶婵惊喜一下。
但看样子她似乎不太高兴,叶婵的眉眼透着淡淡的哀思。谢寻安也不好多问,他问了,她也不会说的。
两人一块回了千金堂,医房门前七宝撑着下巴在熬药汤,耷拉的眼皮不时便会合上了。回来的谢寻安见他摇摇晃晃要倒,弯腰上前托住他的脑袋靠在了墙上。
七宝霎时就醒了,“少堂主!”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谢寻安隐约有了重影。
叶婵看见屋内灯火未灭,她知道霍昭她们还在里面疗伤,也知道自己好像没有地方睡觉了。叶婵一时间有些迷惘,她又无处可去了,明知道如此为何还跟着谢寻安回千金堂。
七宝瞧见两人衣袖有水渍,“你们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谢寻安实话实说,“去游湖了。”
叶婵有些魂不守舍。
谢寻安见状吩咐七宝去收拾一下自己屋子隔壁的杂物间,今晚就委屈叶婵先在那里将就了。七宝离开了,药炉这边的火候便由谢寻安先看着。
炉边火气旺,他拿着看火的蒲扇给自己扇风,“你的手好了吗,要不要弄点药给你吃。”
叶婵靠在廊柱边撒谎,“我好了。”
谢寻安莫名哀声叹气,“你要是能把事情跟我讲讲,我或许能为分忧解难。”
“不必了。”叶婵抬头看了一眼他,“我不信你。”
“那你信谁,沈难吗?”
“你可是给他下了坠魂的。”
谢寻安自问自答,他是真是不懂叶婵的心思,就沈难那个拖累,如今还武功尽失,趁着他还没想起来,索性一拍两散不好吗。
之前她是孤女,但她现在在世上有亲人了,跟他回故陵,千金堂可以照顾叶婵一辈子。
又从谢寻安口中听到沈难的二字,叶婵神色一暗,她哑声道:“这世上我只信我自己。”
谢寻安闻言点了点头,人心险恶,信自己是万万没有错的。但叶婵谁都不信,是不是有点太孤独了,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他如此反复提及沈难,不过是因为他和叶婵彼此都心知肚明。坠魂此药有悖人性,药效也因人而移,有的人想不起来,也有人会想起来。
而沈难,他已经想起来了一次。
恐怕这第二次也快了。
叶婵让沈难待着自己身边,无异以身饲虎。万一他记起过往种种是个骗局,从此怀恨在心,有朝一日伺机报复自己师父也不是不可能的。
届时他又想起了千金堂之前对他下药,说不定他也会来找千金堂的麻烦。千金堂自然数可不怕沈难,谢寻安有的是法子让人死的无声无息。
他无奈地看向叶婵,谢寻安不想替叶婵收尸,难得多个同辈可以说话,要是死了多可惜。
七宝匆匆赶来,忙道:“叶姑娘收拾好了,你跟我走吧。”
“嗯。”麻掉的手臂开始恢复知觉,叶婵蜷缩掌心,她回头淡淡地看着谢寻安。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谢郎君还是谢郎君。
叶婵上下打量了一遭。有些事,谢寻安永远不会懂的。在很久之前,她也和他一样学医制药,是家人的掌上明珠。
他们性情相似,若是相遇在多年前定会一见如故。可如今叶婵已不是任性的小娘子了,蝉息的反噬她不知还能承受几年,谢寻安来得太晚了,她已经不需要所谓的亲人了。
她与他只会是萍水相逢。
叶婵想,她不需要任何同路人。
树影朦胧,谢寻安回味着叶婵走时奇怪的眼神,她眼里似乎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她在羡慕什么,是羡慕他吗,谢寻安有些出乎意料,他好像隐约体会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七宝回来了,谢寻安又交代了几句。他想,千金堂少堂主的身份确实值的他人艳羡。
月落参横,谢寻安在屋子辗转反侧,哀伤的错觉缠绕在心头。隔壁的叶婵早就入睡了,只剩他在替她郁闷。
叶婵以为谢寻安不会懂,可他偏偏感受到了那种情绪,也许这就是血脉的羁绊。谢寻安隐隐觉得不妙,客之则心伤,心伤则神去,神去即死。
她这般想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谢寻安仰面叹了一口气,心郁不解会出大问题,改天还是得好好给她治治病。
窗外鸟雀在叫,困意渐渐袭来,谢寻安终于蒙头睡了过去。白日的千金堂车门盈门,先生在前堂坐诊,有人带着吃食来看望病人。
熬了一夜,七宝支撑不下去睡觉了,纪夏也在医房睡着了。听闻叶婵和谢寻安也没有醒,应逐星和沈难两人吃了个闭门羹,他二人坐在石阶边默默地吃掉盒子里的食物。
应逐星嘴里塞满了米糕,“他们昨夜都没睡吗?”
沈难环抱双臂心不在焉,“你说昨夜谢寻安和我师父说了什么?”
想起夜里谢寻安戏谑的眼神,沈难顿了顿又道:“少堂主似乎很看不上我。”
应逐星将手里的米糕分成两瓣,宽慰道:“多吃点就不会瞎想了。”
沈难接过米糕放进嘴里,应逐星露出了一个憨厚老实的笑,“那是谢寻安,我可没听说过他看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