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找到了吧。”沈难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现在又忘了。”
叶婵从怀里掏出绿秞药瓶,里面装的还是压制内息的药,她给沈难倒了一小颗,“吃吧,不要再运功了,睡一觉就好了。”
沈难服了药,他像小孩子一样留住叶婵,“师父可以等我睡着了再走吗?”
叶婵点了点头,“你的内伤很快就会好的,你的记忆也会回来。”
“往后一切都会好的。”
叶婵吹灭了油灯,她顺势靠在沈难床边,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叶婵哄人的声音轻轻柔柔,“以后你也会有家,然后有家人。”
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叶婵没有说话了,她心里蓦地多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第48章 色衰的皮相
故陵原本只是个江南偏僻小城,只因千金堂药庄在此声名远扬,多年来上门求医者不胜其数。
行完官道,马车进了故陵镇。山间小路崎岖难免晃荡。叶婵渐渐从坐着变成了躺着,谢寻安见状摇了摇头,好在车内的空间足够大,他顺手找出软枕给她垫着头。
他们此次归家匆忙,日暮时休息日出便要接着赶路,这一路舟车劳顿,七宝有时也不理解,少堂主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马车驶出林子,一座古拙的药庄从眼前的薄雾中浮现出来。沿路有鸟雀在枝上扑腾着翅膀,虫鸣声也显得微弱,庄内有清泉自山中来。
“到了——”七宝喊了一声,昏昏欲睡的沈难猛地一抖,差点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车厢内谢寻安揉了揉太阳穴,他起身拍了拍叶婵的肩头,叶婵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着谢寻安缓缓下了车。
她转身推开窗牖,从车里探出了半个头查看。浅浅的阳光从半开的格窗投射进来,山间雾气重,青砖绿瓦也灰蒙蒙的。
沈难怔怔的站在原地,叶婵下车走到了他身边,她抬头望着与古树齐高的飞檐翘角,不觉有些惘然。
千金堂的药庄蕴籍风流,相比之下.....叶婵匆匆瞥了一眼不可一世的谢寻安。她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山外谷一脉怕是要断在自己这个不肖子孙手里了。
七宝丢开马鞭伸了伸懒腰,他舒了一口浊气,“总算是回家了。”
谢寻安垂眸理了理衣袍,“进去吧。”
叶婵神情淡漠地点了点头,沈难仔细谨慎地跟着师父身后,他拉着叶婵的衣袖说小心。谢寻安不慎听见了,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难一眼。
大门徐徐打开,前头仿佛是什么龙潭虎穴。
侍卫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堂主,谢寻安微微点头。他走在前面给叶婵引路,药庄是前堂后园的布局,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林木,长夏时依旧清寒幽静。
从前每每入夏谢寻安会变的不爱出门,任凭世人上门寻医问诊,他只喜欢躲家里避暑。
日头已过正午,庄内的人依旧在忙碌。最近藤架上的忍冬开花了,药童刚摘完忍冬准备分炮制成炒药和炭药。七宝解释道:“后山开垦了几亩药田,庄中时常派人去照料,等成熟便会将生药炮制成熟药。”
管事的又弄来两筐莲蓬,后厨要拿新鲜莲子煮莲子羹,药房又想要新鲜的莲子心入药,也算是一举两得。谢寻安看着地上的一堆绿壳,他问叶婵:“你还吃吗?”
“想吃的话,我叫他们匀一些给你。”
“不吃了....”叶婵淡淡道。这些莲蓬肯定没有那日的新鲜,不新鲜的莲子不清甜。
“那你等会,我找个人。”谢寻安给七宝使了一个眼神,七宝心领神会地去请赵管事过来。
赵管事今年四十多岁了,他在千金堂侍奉了多年,日常主管药庄里的杂事。谢寻安礼貌地喊他一声赵叔,七宝则喊他老赵。
应了少堂主的吩咐,七宝在院子里一通乱找,很快在药童的指引下找到了赵管事。
正忙着喝茶的赵管事一见到小七宝,顿时喜笑颜开,“你怎么回来?少堂主呢?”
七宝替赵管事放下茶杯,“快走吧老赵,少堂主带了客人回来。”
两人匆匆地回去找谢寻安,叶婵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药童忙活,沈难也和她一块等着,清新的药草香逐渐侵入鼻尖。
也不知七宝是从哪里把人拉来了,赵管事脚下还有新鲜的泥巴。谢寻安问:“老祖宗去哪了?”
赵管事转过身去拍了拍袍子后面的尘土,“后山的堕寒波要开了,他去守着了。”
谢寻安闻言偏头和叶婵说话,“后山有一处寒潭,老祖宗在那里培育了寒莲,寒莲开花不易,它的名字就是堕寒波。”
赵管事却瞧着沈难有些熟悉,看他身上的佩剑没有变,这不是一年前来过的沈少侠吗,他温声打了个招呼,“沈少侠近来可好?”
沈难躲在叶婵身后,他垂眸不语。叶婵微微颔首,她替他回话,“安好。”
“这位是叶姑娘,她是我们千金堂的贵客。”谢寻安随意看了一眼沈难,“旁边这位是她的徒弟。”
赵管事见众人风尘仆仆,极有分寸道:“两位少侠随我走,我这就安排人烧水沐浴。”
谢寻安摇了摇头,“叶姑娘就住在东边吧。”
谢寻安左挑右挑,他亲自给叶婵安排到了一处清新雅致的院子,门前有水池,庭中有几株芭蕉。
叶婵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马车颠簸,她这几天确实没有一个好梦。
谢寻安提点她眼下有乌青,“你先休息吧,晚些我再来喊你。”
沈难还在叶婵身边附和,“师父,这个院子真不错。”
话音刚落,他便被谢寻安一把拉出了门,七宝在抓着他另一只胳膊。两人一起架着沈难,将他出了院子。
谢寻安还不忘留话,“你徒弟我带走了。”
叶婵怔愣了片刻,随即事不关己地关上了房门。
出了园子的沈难愤愤不平,“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谢寻安冷着脸,“不能。”
七宝知道他家少堂主的话一向不容反驳,他好言劝慰道:“沈少侠放心,药庄的房间都不差的,少堂主不会厚此薄彼的。”
沈难偏生不服气,他还在问为什么。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谢寻安这才放心松了手,“因为男女有别,师徒有伦。”
凉薄的话如针似的扎进了沈难的心,谢寻安像是剥开他的衣衫,将他鞭笞一番。沈难蓦地安静了,复杂的滋味萦绕在心头。
难道谢寻安看出了他的心思,沈难只能闷声听从谢寻安的安排。
谢寻安沉声道:“在药庄你住西边,她住东边。省的夜里嚷嚷吵到别人睡觉。”
这番安排他也好心安,谢寻安上下打量了沈难,他总算安分听话了。
因着师徒的缘故,沈难老纠缠叶婵。谢寻安担心等来日真相披露,对着朝夕相处的徒弟,叶婵不忍心下手。
但他对沈难可没有感情,他不介意替叶婵清理门户。
沈难很快便安顿了下来,谢寻安回了自己的院子,赵管事随即派人送来了茶水吃食与热水衣物。
*
流云如织,暮色将天地染成橙红。
窗外一抹炽热的余晖镀在在蕉叶上,水面波光粼粼。
屋内没有水雾,浴桶里的热水早就变凉了。叶婵将身躯困在水中,任由它从四面八方侵蚀自己,直到难以承受,她才愿意清醒。
水花溅到了地上,指腹微微泛白,叶婵静静地趴在桶边呼吸,晚霞轻柔地洒在她肩头。洗去了一身风尘,也洗去了三千烦恼丝,叶婵随手换上了千金堂准备的干净衣衫。
她闷头倒在了锦被上,也不管他人如何,她一觉睡到了夜里。直到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叶婵才恍惚上前开了门。
漆黑的夜里没有光,借着墙头的冷月,叶婵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沈难鬼鬼祟祟猫着腰,他的声音很虚,“师父,西边好安静呀,我想找你说说话。”
“你....”叶婵一蹙眉,她上手打了一下沈难。这一下不轻不重,力道正好。
沈难错愕地愣在原地,他回过神来才道:“师父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谢寻安呀,他要是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叶婵无语凝噎,她心里想要再打一下,但是忍住了。
沈难一人自言自语:“我现在也好得七七八八,用不着他了,你又何必深入虎穴。”
他又不是傻子,从他破碎的记忆里顺藤摸瓜,他也不难知道千金堂可能对自己做了什么,况且那谢寻安一副还日日对他摆着一张臭脸。
可惜眼下的沈难不知道的是,自家师父与千金堂是一丘之貉。
叶婵看着振振有词的沈难,她勉强清醒了一点,“忘了跟你说了,谢家与我有几分亲缘关系,谢寻安应该是不会害我的。”
谢寻安不会害叶婵,但他害不害沈难,可就不一定了。
沈难霎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身后忽然传来了谢寻安幽幽的声音,“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