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复青立刻起身去寻笔墨纸砚，按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一一写了下来，有些药千金堂有，没有的药世上也能寻，千金堂不介意大费功夫去找。
他边写边安排，“寻仇的事情先缓一缓，这两年你先在千金堂呆着，我会为你找到所有的药的，”
叶婵闻之沉思不语，久久未言。
叶复青咬着湖笔，犹豫地写下药引二字。他用墨点着药笺，话里颇有几分纠结，“这其中最难寻的就是药血了，那人的血需要被珍贵药材温养七八年才能有效，最好是从童子开始养。”
看似完整的药方递到了叶婵手边，她却没有伸手接。
叶婵听着叶复青天真残忍的话语，眼里有几分不明，“你说什么....”
叶复青心里也有些委屈，“想当初我也想养药人呀，但是簪月不让。她说我再有这种以人养药的心思，就与我和离，我没有办法便同意了。”
“现在确实有些棘手了。”
为了内力，用一个人的血来养另一个人的命，这是邪术。叶婵的喉咙渐渐有些干涩了，此刻她终于懂了为何山外谷要将蝉息封存。
叶家明明有举世无双的内功心法，却还是不断约束后人。
夫求生杀生，去生更远....
叶婵蓦地有些无力了，叶复青忙着安慰她，“你别怕，死不了的，就是每月借一点血而已。”
烛火摇曳，药方上未干的墨迹格外刺眼。
若是她同意了，叶复青会为自己弄一个药人吗，什么人能自愿为毫不相干的人忍受至此。
叶复青冥思苦想了一番，询问了叶婵的年纪，“你今年几岁了？”
她垂眸道：“二十五了。”
“我有个孙儿叫谢寻安，不日你们成亲吧。”叶复青如话家常般说出了这话，“年龄正当，郎才女貌，也正是时候。”
叶婵猛地抬头看向叶复青，他沾沾自喜地点了头，看似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他又折中想了个法子，“如果你现在废掉蝉息，应该还能多活几年。”
“千金堂不介意堂主夫人是个废人。”
“剩个七八年足够精心挑个小药童了。”
叶婵突然有些惘然，眼前叶复青的脸十分陌生，他们还是初次相见。叶复青自有一番道理，“成亲了留下点叶家血脉，别让山外谷一脉断在你这个小丫头手里。”
他所言也不尽是虚幻，叶婵不成亲，他兄长的血脉就要断了。加之叶复青觉得，山外谷与千金堂绝配，他们一人制药，一人行针，可谓是神仙眷侣。
叶婵没有出声，她在认真思考叶复青的话。成亲...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除了护送虞栎那次，她还没有参加过婚宴。
“如果你要死的话，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叶复青信口威胁道：“反正叶家已经没人了，除了我也没人记得山外谷了。”
凡人百年，没有人会记得百年前的事情。
叶婵混沌的大脑里闪过一丝清明，“叔祖，你为什么要给沈难下坠魂，他和你说了什么。”
叶复青眉头微蹙，他似乎有些不满，“他呀，他是来求药的。”
那日沈难应叶复青所邀来了故陵，他说他想起了非常痛苦的记忆，他知道山外谷有一种药能使人遗忘过去，因为曾经有人给他服过此药。
叶复青问了沈难一些关于山外谷的事情，他没有一个能回答地上来。
唯一知道的就是叶婵。
见他来此不易，叶复青便将坠魂给了沈难。他可没有废掉沈难的内力，也没有动他一根手指，他只是下了一些疯癫的药物。
他想，若是沈难只是遗忘了，他可能就找不到回山外谷的路了。
但如果他疯了，江湖很快就会人尽皆知，这样叶婵也就出现了。她身为他的师父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终归叶婵将惊夏剑传给了沈难。
从前叶复青也只在祠堂牌位上面见过这把剑，
谁能想到沈难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按叶婵的设想发展，但叶复青所想成了真，他相见的人此刻便在眼前。
世事荒唐，叶婵有时也不得不承认。
沈难为何要再服一次坠魂....她不懂，也想不明白。
第50章 一线生机
水面映着两团漆黑的影子，山风吹开了阁楼的窗户，寒鸦惊起。方桌边的烛火忽而被吹倒，又忽而升腾，来回摇摆的灯草烧得焦黑。
叶复青起身寻了两个灯罩，分别罩住了两端的火焰，他道：“你从前给他喂药的时候，是不是没控好剂量。”
叶婵一怔，她缓慢地敛了眸，这仿佛是身体的错觉。叶复青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看着木然的叶婵，“你那徒弟多半脑子有问题。”
“你们之间有仇，他不去杀你，反而向我求药。”
“他在怕什么，怕自己记得那些旧事后，你杀他吗？”
叶复青不懂，他若是害怕的话，逃得远远的不就好了，可沈难偏偏选了一个自损的法子。
脑海里似乎绷紧一根弦，叶婵攥着衣裙的手跟着紧了紧。
叶复青嘴角忽然浮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不清楚当时沈难的想法，他原本可以杀了沈难以绝后患，但为了引叶婵出来，他终究没有动手。
或许遗忘于沈难而言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办法。
世上有人心如死灰，便有药坠魂，使之重获新生。叶复青当初研究这东西，也是因为这世间真的有人需要它，那人疯疯癫癫寻医问诊，不如与往事相忘于江湖。
换而言之，沈难想忘掉什么.....
他想忘掉在山外谷的那五年，还是想忘掉自己拂雪山庄的从前。爱与恨纠缠不舍，教人分不清对错，也无力承受。
顷刻间，叶婵仿佛明白了沈难。这世道对她残忍，她像养蛊似的养着沈难，又轻飘飘地将他推入险恶的江湖作棋子，这些他最后都知道了。
沈难为什么自愿再服一次坠魂....自己真的不清楚吗。
深藏在心底的厌恶之感袭来，清醒在瞬间崩塌，叶婵脸色苍白，她像一块愚木。
“蝉息的反噬只会一次比一次猛烈。”叶复青的视线飘到窗外，他的声音很沉闷，“你只有留在千金堂我才有办法救你。”
“至于婚事.....也未尝不可。”
“成了亲，我或许可以将你的性命与功力一起保住。”
叶复青转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人，那张药方再次递到了她手边，里面至少有七八种药是叶婵没有见过的。
她有时分不清自己这位叔祖话里的意思，他这人阴晴不晴，一会儿要救她，一会儿要杀她。叶婵眸中隐隐有冷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复青暧昧不清地笑了笑，“刚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千金堂里有一样宝物或许能换了药方上面的引子，你若是嫁给寻安，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届时你再去寻仇也有千金堂襄助，岂不是两全其美。”
叶婵眉头紧蹙，“叔祖是在骗我吗？”
叶复青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我从来不骗人。”
这话一听就是假话，叶婵疲倦地看着叶复青的眼睛，她好像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也不需要负隅顽抗。
山外谷的千金堂早在七十年前就有了姻亲关系，现在也只能算是亲上加亲。
山中寒气重，夜里更盛，冷风吹得人都麻木了。
失魂落魄的叶婵迟缓地走下了栖凤阁，她一抬眼便看见了沈难朝自己走了过来，青年眼里还有几分初涉江湖的懵懂无知。
叶婵避无可避，她此刻才明白沈难当初是有多煎熬。
沈难狐疑地望了望二楼的窗户，那里只有灯影，“师父，你怎么脸色不好？”
叶婵不觉抿了抿唇，“没事。”
她远远瞧着谢寻安，那人眼角眉梢都透着傲慢。他与叶复青不愧是一家人，这神情姿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叶婵今夜看着是十分的不顺心。
冷泉边的灯笼犹如萤火，丰神俊朗的郎君与之交相辉映，平添了几分清冷之意。谢寻安微微颔首，“我送你回去吧。”
叶婵反手抢走了灯笼，“不必了。”
谢寻安一愣，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暗道不妙，看来她心情不好，可他只带了这一盏灯来此。
叶婵冷冷扫了他一眼，“叶复青把你卖了，你知道吗？”
谢寻安摸不着头脑，“卖了？”
“自己上去问他吧。”
“......”
水边倩影逐渐走远，沈难自觉地跟了上去。叶婵回头看了看谢寻安，谢寻安已经上了栖凤阁，也不知叶复青是怎么跟他说的。
药庄极大，白日里才走过前堂，夜里又在后园绕了一圈。
沈难咬着口中软肉，犹豫地开了口，“师父，那个谢老头和你说了什么。”
叶婵抿了抿唇，“他说，我只能在活五年了。”
槿紫的纱裙被夜色染成了墨，灯笼只能照清脚下的路。沈难看不见叶婵的脸色，他心里一阵发虚，“你别听他的，他....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