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_百智【完结】(8)

  沈难与叶婵对视了一眼,有股不好的预感盘桓在心头,师父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姜水将叶婵带到了一处新的院子里,院墙边海棠的枝干盘曲而上,层层叠叠都是红软的花瓣,青砖处零落的都成了花泥。

  暮春娇艳的海棠花枝肆意地垂到了肩头,明晃晃的有些打眼。一旁的沈难却看傻了,好大一株海棠树,枝梢落满了朱红,衬着四四方方的小院格外热闹繁华。

  从前他还不觉得烟雨楼势利,现在他觉得烟雨楼简直是势利极了。

  这院子是姜水特意安排的,趁着方才他们叙旧打架的功夫,他都安置好了。下人收拾了两个房间,沈难的东西也从他那个简陋的房间里搬出来了。

  “委屈叶姑娘在烟雨楼多住些时日了,晚上的饭食等会有人回来送,院子也有小厨房,还缺什么都可以和我讲。”姜水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沈难却隐隐觉着这笑里透着一丝丝讨好。

  叶婵环视了四周,从袖口拿出了一张药方递给了姜水,“麻烦替我抓些药来。”

  姜水扫了一眼药方,金银花...连翘、薄荷、生地黄....看着都是些清热去火的药材,没什么名贵的。他问:“还有要的什么吗?”

  “还有替我和你们楼主说声抱歉,今日是叶婵失礼了。”她说。

  骤然听到叶婵的道歉,姜水的耳朵嗡嗡的,眼里露出了不可置信。

  叶婵没有管他,推开屋子便进去休息了,看样子没什么要的了。姜水骨折的左手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布条,右手捏着叶婵交代的药方就要去忙活了。

  而沈难站在原地,茫然地握着那根新鲜的竹棍,一个院子,两人独处,他又有些局促。本来沈难有很多问题想问师父,眼下是一点都不想了,脑海一片白茫茫的。

  他不由看向紧闭的房门,那头忽然传来叶婵的声音,“烧水——”

  沈难这才回过神,像是下意识的习惯,听从叶婵的吩咐。

  屋里的叶婵放下了剑,她涣散地倒在软榻上,卸掉了约摸几炷香前在八方堂的威风。帷帐上坠着的珊瑚珠子晃呀晃,心绪缠绕不休,像一团乱麻。

  她好累,想沐浴....

  梦里是棉花似的温柔乡。

  *

  丝丝缕缕的雾气萦绕在藏书阁,风一吹,薄雾散到周围,很快又聚拢到了一块。李清河的心情也这阁外的雾气一样起起伏伏。

  烟雨楼进了一尊大佛,大佛身上没有银子。

  李清河又开始琢磨了,大佛怎么能变银子呢。大佛很厉害,厉害的人在江湖里可以横着走,厉害的人还能押镖走货,杀人越货....

  这些月,烟雨楼想多做点江湖生意维持生计。叶婵看起来很合适,不过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李清河滚烫的心突然被泼了一盆凉水,他颇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要不是有追命步,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的一世英明就要毁在她手上了。

  上次这么拼命,还是在上次。

  “魔头!那姑娘简直是魔头!”李清河朝着逗弄鸽子的王实安吐苦水,“王老,你是不知道,她的内息有多强,把我的手都震麻。”

  李清河摊开自己光洁的手,掌心一处确实微微泛红。王实安一看,幸好没有搽破皮,不然念得更厉害。

  这边他正说着,另一边姜水蹑手蹑脚地从阵法边缘里爬了出来。还好他记性不错,楼主之前交代的阵眼法门都记住。

  到藏书阁的姜水一抬头,天已经黑了。

  明月高挂,清辉洒满琉璃瓦,楼主还没有准备出来。

  阁外有了人声,四楼的王老翻书的手一顿,“楼主有人进来了。”

  李清河往外一探头,嘴角微扬,笑道:“是姜水那小子。”

  姜水换了衣裳用过饭后,进来禀报今日楼中的事宜,顺便也给李清河拎了一个食盒,里面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李清河走到楼梯口去迎姜水,勤快地接过少年手里的食盒,饶有兴致地在案几上摆了一桌菜,玉箸先夹了一口新鲜的笋丝,而后便捧着瓷碗开始大快朵颐。

  姜水忙着给楼主倒水,李清河抽空问:“今日生意如何?”

  姜水从怀里掏出册子,上面写着好些乱七八糟的。例如送信找人等等,李清河一口气还翻不完,便随意地将册子撂下了,“这些你都安排人去办就好了。”

  喝茶的功夫王老拿起册子一看,白胡子一横,不满道:“这都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我们楼怎么沦落到至此了。”

  姜水自觉地将册子拿回来,“自从楼主将生意扩大,对外贴了告示,说什么烟雨楼定价一两白银,万事皆可,这每日鸡零狗碎的事情就变多了。”

  话锋转到了李清河身上,罪魁祸首扒了一口米饭,“我是说不同事情不同定价。大事自然开价比较贵,小事也要一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也不便宜。”

  “今时不同往日了,两位。”李清河吞下嘴里的饭菜,拿着茶水清了清口,“楼里养了那么多废物,不能白养,好歹都要有点用处,何况为百姓做点事。”

  “大*昭尚在多事之秋,先皇殒命,临西王称帝。”李清河眨了眨眼,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如今烟雨楼在临泉也算是风雨飘摇。”

  王老问:“朝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李清河笑了笑,“不过临西王还有一顿忙活的,上京的火暂时烧不到这里,大不了把这百年的老楼散了,我回家也图个干净。”

  话又说回来,烟雨楼如今已经是个庞然大物,说散就散似乎是不可能的。他还想等一等消息,楼中应该还能再支撑个把年月。

  李清河不过面上急,心里还算安稳。他无所谓的想,先维持现状吧。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烟雨楼随便一动,不慎天下动荡。

  太造孽的事情,自己可做不出来。

  饱餐一顿的李清河,又端回了在上京贵公子的架子,“快找点事情,把他们师徒二人给我送出去。我们烟雨楼庙小,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姜水抓紧翻了翻那本小册子,最后一页的小字,“三日后,临泉虞府嫁女,求烟雨楼护送,酬金五百两白银。”

  “这是近日来,最贵的了。”姜水补充道。

  李清河问:“嫁谁呀?”

  姜水答:“雷门少主。”

  “雷门不好吧。”王老眼神微闪。

  “有什么不好的....”

  “对了楼主,叶姑娘跟你道歉,她说今日是她失礼了。”

  第7章 他不敢....不敢再抬头看叶婵的脸。

  是夜,海棠花院。

  铜铸的烛台,烛火跃动,素纱插屏后的木桶氤氲着热气。沈难已经来进来过了,叶婵这才悠悠醒转,她慢慢起身试了试水温,不冷也不热,正好。

  终于可以换下这身发酸的衣裳了,叶婵宽衣解带将自己泡进温凉的水里,刚才迷糊的时候,沈难喊了她,现在的她已经忘记他说过了什么。

  叶婵将整个头埋进了水里,散开的青丝漂浮在水里,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突然门被推开了,沈难拎着一桶热水过来了,屋内安静得没有声音,床榻上没有人。

  “师父——”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很熟稔的感觉,没有半分抗拒,明明是第一天见面,这声师父好像已经叫了无数遍。

  院里起风了,海棠花瓣被风吹到了桶里,随着水纹起起伏伏。

  温凉的水包裹者叶婵,她按捺住想溺毙在水里的心思,沈难止步于屋外,仿佛从未离去。

  从山外谷到烟雨楼,摆脱不掉的存在。

  或许当初她就不该带他回去,狠心杀掉他也好。

  水代替空气涌进鼻腔,胸腔像被一块巨石压迫,好似被困在无形逼仄的空间里。片刻后,叶婵忍耐不住窒息,从水里冒出了头。

  匀称的蝶骨暴露在空气中,水花溢出了木桶,叶婵才想起沈难刚才说的是,“等会过来再添热水...”

  女子檀口微张,“热水拿走吧,我不用了。”

  沈难目不斜视,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口津。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他才挪动脚步准备退回去。

  叶婵出声叮嘱道:“你也去洗个澡,晚点我教你剑法。”

  “好——”沈难没有多想,他也不敢多想。

  活生生的师父,习惯的意识和熟稔的语气生不出半分嫌隙。

  奇异的感觉徘徊在心口,沈难没有脸红耳赤,潜意识里好像已经默认了一切。叶婵一直是个淡漠的人,和寻常人家的师父不一样。

  山外谷里只有她和他,二人日夜相处,谷外所谓男女之情横陈在师徒之间,很微妙。

  又是男女,又是师徒,一份感情里藏着另一份感情。

  于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像初识,又像旧识。

  海棠花枝仿佛在浪中摇曳,哗哗水声盖过了心里的乱麻。

  风卷落英,明月高悬,青石砖上落了一地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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