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奈注意到了话中意,她双眸微微眯起,“若是那人到了江南故陵,该如何去寻你家。”
谢寻安慵懒起身,负手而立,“报千金堂的名号就好。”
“千金堂,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珈奈若有所思地恭维道。谢寻安将银子掷在摊子上,“姑娘现下可否给在下看看你方才用的药了。”
“没了。”金银入账,珈奈两手一摊,“那是最后一片花瓣了,我闲来嚼着玩的。”
竹叶青的毒性早就奈何不了她,珈奈不过习惯了嚼花温养体质,没想到苍溪城内还有人还有行家能注意到他,这人生得眼尖,远远看着连一小片干花都能发现。
“有意思。”谢寻安直直地盯着珈奈,檐下的日光蓦然有几分灼人。山中清苦贫寒,她面容白净,双手细腻,瞧着就不像是普通的荆楚女子。
气氛有些僵持,腰篓里的竹叶青又开始蠢蠢欲动,蛇可比人能感知更多信息。
珈奈隐隐察觉了一丝诡异的气息,这外头又出了什么事,竟能让千金堂的人跋山涉水来南浔找药,他又是要救谁呢。
竹叶青竖起蛇瞳,迅猛地从腰篓里飞了出来,珈奈正在神游反应不及,谢寻安眼疾手快抛了三根银针出去,他有心避开七寸,用了三分劲将青蛇钉在地上。
珈奈大惊失色,“青青!”青石板上的小蛇不断扭曲身体,露出獠牙。她抬头窥见了谢寻安冷峻的脸色,眼前这个中原郎君不再像只大肥羊,他现在长得更像一个硬茬。
珈奈深吸了一口气,“郎君莫急,你听慢慢听我讲。”说完开头圆场的话,她讪讪一笑。
珈奈打量着谢寻安的脸色,自己动手拔掉的青青身上的银针。“这竹叶青毒性重,我又自小养在身边,所以家里婆婆为此专门养了一朵花给我养身体。”
谢寻安静静看着,没有其他动作,只听她吹着曲调古怪的口哨,安抚着竹叶青躲进腰篓睡觉。
“郎君若是有兴趣,不妨跟我回寨子看看。”珈奈轻声试探,灰蓝的眼瞳跃动着光彩,“我们寨子在千叶山,这两日祭祀龙树可热闹了。”
千叶山,谢寻安没听过这个名头,看来它在南浔也不甚有名,这越是籍籍无名便越是神秘,此去或许真能有意外之喜。
珈奈的声音幽幽的,“再过不久,那花就要开了....”她左眼的灰蓝犹如晨曦山林间隙的天空,在晦暗中蒙上雾气,这是苍溪城春光里少有的颜色,亦是千叶山深处的幽静。
“下次吧,我在等人。”谢寻安话锋一转,抬手撑高了布伞,“姑娘几日后可会再来?”
“啊?”珈奈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怔怔地看向谢寻安,下意识道:“会...会来的。”按道理她近日是不会再来苍溪城了,但现在实话实话可不见得是件好事,况且这人也不按道理说话。
谢寻安顿了顿,“那就约定两日后依旧在此处见,届时你带多少药草我都会买下。”鬼知道那千叶山是什么地方,他可不愿独身前往。
他睨了一眼地上收拾的人,像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姑娘你真的会来吗?”
“当然会的。”珈奈心里念着寨子的事,嘴上也不忘敷衍谢寻安。话音落地,谢寻安竟又抛出了一锭银子,珈奈笑弯了眼睛,毫不客气地又收下了一锭银子,“这些自然都好说好说。”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交易,谢寻安见状开始弯腰动手取腰篓,藤编的绳子坠上了铜片,他轻轻一拎如探囊取物般容易,把你的竹叶青借我玩两天。”
珈奈后知后觉愣住了,“你.....”
谢寻安云淡风轻,“两日后,我在苍溪城此处等你。”
想抢暂时是抢不回来的,她不可能在苍溪城与人大打出手,珈奈原本是想引诱谢寻安千叶山,可他不进套便也只能作罢了。但是青青落到了这人手里,他这是逼着珈奈必须再来苍溪城。
依他所言是在等人,那就是两日后会有人来苍溪城帮他。
来者不善,珈奈心里清楚这人一定是冲着花来的,他可不是第一个来找花的中原人了。
“姑娘,我先走了。”久站累人,谢寻安撑着伞自顾自地离开了,他拎着珈奈的腰篓遥遥道:“记得送我的药去故陵。”
珈奈连忙起身愤愤地跺了跺脚,“喂,你回来!”这人究竟是谁,怎么如此讨厌,那个千金堂不是累世行医,悬壶济世吗,怎么还强买强卖上了。
“我不卖青青!”珈奈大声嚷着,恨不得冲上去将人打倒,一把抢回腰篓。没真动起手来,也说不清谁胜谁负,谢寻安看着是有几分高深莫测,可她也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主。
石阶上方是广场,珈奈来得晚才将摊位选在了此处,底下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抬头望向她,谢寻安很快便没了影。
集市沿苍溪城主街两侧铺开,各色物资一应俱全,无奈之下,珈奈只好按着谢寻安的吩咐去办事,她花钱托人将东西送去了谢寻安说的故陵,而后又买了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
草长莺飞的时节,孩童举着五彩的风车穿巷而过,珈奈怅然若失地牵着一头老牛出了苍溪城,她还特意多花钱套了板车放东西。
回去的路上她百思不得其解,千金堂从前就不插手江湖纷争,如今怎么又掺和进来了,南浔安静了这么多年,那些中原人因何又来了。
上次他们大张旗鼓杀过来时,她才六岁,好多事她都没印象了。
依稀记得有一群陌生人闯进山寨,那个绑在架子上的男子被人救走了,同伴也不见了,剩她一人在暗室里乱走,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因她年纪小也不哭闹,正道里没人来杀她,影月也没人管她。
别人滚烫的血溅到了稚嫩的脸上,弄脏了胸前绣纹上的花鸟,烈烈大火不知不觉烧了起来,头上银蜻蜓也弄丢了。
婆婆昏倒了,小女孩摇不醒他,只好一步一步拽着衣袖将人拉进了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们在千叶山安静地过了许多年,当年的小女孩也一点一点长大成人了。
.....
又是一年春日,草木趁着春光疯长,鸟雀轻盈地在枝头鸣叫。
珈奈慢悠悠地赶着牛车,清越悠扬的笛声飘荡在山野。她缓过神后舒了一口气,反正她对影月感情不深,再者说当年自己年纪小也没杀过人,那些武林正道要开刀也不该拿她开刀。
不过是要寻幽冥花而已,有本事就自己去找吧。
第75章 “请吧,叶公子。”
南浔山峦瘴雾弥漫,重如厚幕。
传闻在千年前有沉木化龙出水,九黎后裔依此建国,后因上天所忌,天降五彩毒瘴灭国,这里逐渐成了一片无主之地。
往后的数百年世道纷乱,干戈不休。九黎后裔颠沛流离,分化成了多支迁徙,即便是在南浔也没人再唤九黎名号了。如今各个寨子风俗习惯不同,山与山之间也有的一定距离,他们有人自称为荆楚,也有人自称为乌浒。
一个多月前,有个人误打误撞进了千叶山。青年的衣袍稍显得有些破旧,他面色苍白眼眶微微凹陷,腕骨上红褐色的麻布也拧成了干瘪皱巴的模样。
日光透过重重叠叠的茂叶,只剩零星一点能滋养着地上的青苔。
前头隐约有光,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潭水,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镶嵌在山腹,绿水清澈见底,有游鱼在石头与水草间嬉戏。
应逐星不觉看花了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自出了潼川府后便连月奔波,他也不记得自己进了多少座山,有时走到某些深处时,浓厚瘴气甚至会遮挡天空和阳光。
记忆中四周总是昏暗不明,仿佛置身于迷雾幻阵。
摇摇欲坠的青年就摔进了潭水,平静的水面在瞬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寒意无情地侵袭了他意识,眼前是依稀是一片模糊的绿意,虚弱的躯体的不断下坠,他跌下来时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蓦然,那人在水中抓住了应逐星的手。
他心想,山里也有水鬼吗?
“气血两空。”
“瘴毒入体,你这是去了哪?”
“山里”
“.....”
“喂喂,你还醒着吗?“女子的声音像是蒙了水汽,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她解开了他的衣袍,匆匆按压他心肺,应逐星恍惚觉得自己的肋骨好像要断了。
印象里有什么东西咬他一口,像细针扎在皮肉里不痛也不痒,他身上好凉,那女子该不会把他的衣袍全脱了吧。
珈奈的手逐渐往下摸到他的腰身,应逐星无意识打了一个寒颤,他妄图挣扎,可惜只微微动了动手指。
那里有一处形如新月的痕迹,珈奈用力揩了揩,这颜色不是用朱红画上去的,“是你!你回来了!”
她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曾经认识一样。
珈奈在岸边左右望了望,她伏在应逐星前胸,给他喂了一片干花,那花的味道似薄荷清凉入肺。等她重新给人穿好衣袍,包扎完伤口,青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