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下楼时，程辛刚好也拿着一块潮湿的抹布上楼。
两人在楼梯上迎面。
程辛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去哪儿？”
柳向晚一顿，诚实交代：“跟同学们约了一起吃饭。”
闻声，程辛点了点头，只嘱咐道：“晚上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去扫墓。”
柳向晚自然说好，她视线落在程辛手里的抹布上，随口问道：“妈妈，你这是去干什么？”
“给你哥哥房间收拾一下。”程辛不咸不淡道，从她身旁经过。
楼梯转角处的窗户被落日照亮，一大片金黄的光影洒在木地板上，程辛踩着一片碎日，慢慢上了楼。
期间，木板轻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柳向晚下了几步台阶，又忽然停住，转身望向楼上。
程辛还在走，她的背影被落日吞没，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形也好像比她记忆中要更瘦，肩膀也没有记忆中挺直，像是一只经历时间打磨的瓷罐，表面光鲜亮丽，实际内里已经藏着无数细小的裂纹。
柳向晚顿了顿，才发现母亲其实也不再年轻。
半响后，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五月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迎面的风仿佛都带着热气。
柳向晚一路赶到火锅店，在店外看了一圈，正当想打电话问问他们来了没时，就看见张之筱坐在窗边，朝自己挥手。
这才发现，除了她，其他人都已经到齐。
柳向晚赶紧走了进去，相当抱歉道：“抱歉，我来晚了。”
“没有的事，”葛伟大咧咧道，“我刚好和梁旭在这附近打球，顺路就来了。”
他们坐的四人桌，柳向晚顺势坐到了张之筱旁边，对面则是梁旭。
张之筱又将奶茶推给了她：“给，奶茶。”
柳向晚看了桌上的四杯奶茶：“你买的？”
张之筱笑：“对啊，你请火锅，我请奶茶嘛。”
葛伟则也喝了一口奶茶，立即道：“嘿嘿下顿我来请！”
梁旭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随口接道：“那下下顿我来请。”
柳向晚没忍住笑：“看来这一顿饭，直接包圆了几顿饭。”
“是的！别说这些了！”张之筱又将菜单递给了她，“看看点什么吃吧，已经饿了。”
几人将头埋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很快点齐了一整桌。
这会儿店里人很多，人声鼎沸，火锅沸煮，热气升腾，呼吸里都好似是热辣的气息。
柳向晚看了一眼桌上的龙虾，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手袋，最后顿了顿，没动，筷子转头从番茄锅中夹住了一块牛肉。
她低头吃着，半响，面前推来一个小碗，里面摆着剥好的小龙虾。
“……”
稍顿，柳向晚抬眸，果然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明亮笑眼。
“刚好剥了些。”少年懒洋洋笑了下，漫不经心道，“正好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吃点。”
“哇！居然我也有份吗？”张之筱立马道，“看来是沾了我们小晚的光嘿嘿！”
“旭子你也太偏心了，”旁边的葛伟酸唧唧：“怎么不给我剥。”
“你没手？”梁旭睨了他一眼。
“……”
葛伟认命地自己拿了个完整的龙虾，没忍住道：“旭子你就说吧，你是不是暗恋班花，对我们班花那么好。”
“对啊，暗恋啊。”
梁旭散漫地靠着椅背，闻言挑了下眉，像是摊明牌般，又像是开玩笑般笑：“我不对我同桌好点，不然我同桌讨厌我怎么办。”
少年说这话时，目光牢牢地锁在柳向晚身上。
像是大狗抓住了它的主人。
心脏猛地错了一拍，一瞬间，柳向晚感觉梁旭说的好像不是“我同桌讨厌我怎么办啊”，而是隐隐在问：“我同桌能不能喜欢我一点。” ：
一想到这个可能。
心脏再度不自然地跳跃，柳向晚故作镇定地回复：“那你得好好讨好我了。”
“好啊。”少年笑了，“同桌教教我。”
光线明湛，少年穿着浅色衬衫，笑起来时像是勾人心魄的魅魔般。
柳向晚快速地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轻咳了声：“私下说，小晚老师只一对一教学。”
她本想将此话题快速掀过去，却没想到此话一出，其余两人就像听到了大八卦一样，立马凑上了热闹。
“呦呦呦，私下说。”
张之筱打趣道：“小晚老师要不也私下教教我。”
“是啊是啊。”葛伟同样笑得不行，“干脆开个大班吧，别只传授旭子一个人。”
梁旭也任他们调侃，游刃有余地替柳向晚解围，他淡淡挑眉，拖着调子笑：“怎么，有意见，有意见来找我。”
“我就喜欢小晚老师的一对一教学。”
柳向晚：“……”
突然间，她只觉得店里面的温度比刚才还要热，连带着脸颊似乎都在发烫。
似乎看出了少女的窘迫，梁旭不紧不慢地将话题带过。他轻笑道：“得了，大家赶快吃点吧，别浪费了小晚老师的请客心意。”
正说着，店员又将刚加的甜品端了上来，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便也轻飘飘地掀过了这段插曲。
吃完饭，大家笑闹着各自散去，梁旭则顺路送柳向晚回百里弄。
夜晚，天色黑沉，城市的喧嚣也好似归于沉寂，只有路灯微明，照亮脚下的路。
树影在脚边交错游移，柳向晚和梁旭并肩走着，一路上说着各种细碎的小事，夹杂着数不清的笑声。
一路走走聊聊，很快就到了百里弄门口。
站在小区门口，柳向晚从梁旭手中接过自己的手，她无意识地将背带缠绕在手指上，脚步却迟迟地没有移动。
柳向晚有点不想那么快就走，她想再和梁旭呆一会。
她站在那儿，路灯从发丝上顺下，垂落在少女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洋娃娃一般安静。
梁旭见她墨迹半天，走了半步没到，他有些好笑地问她：“怎么，还舍不得我吗？”
“……”
柳向晚当即否认：“没有。”
半响，她抿了抿，稍稍叹气：“哦……那我走了，后天见。”
“后天见。”梁旭笑着回她，视线未曾离开少女的脸庞。
柳向晚转身朝小区走去，步调慢吞。
她走了没两步。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少年低低的声音，像是月色藏进胸腔里，又一点点溢出。
“要不要抱一下再走。”
脚步一顿，柳向晚忍不住笑了下。
她回过身来，抱住了已经站在她身后的少年。
街道好似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少年身上带着熟悉的苦柠味，体温炙烫，熨贴着她冰凉的手臂，抱住的一瞬间好似感受到了他片刻的身体僵直。
但很快，少年低低笑了笑，同样回抱住了她。
他的力道刚刚好，像是搂住一片柔软的叶子般。
头顶路灯昏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下，将少年少女的身形印在地上，像是两条阴阳相抱的尾鱼，相互交缠。
梁旭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女孩的发顶，感受到了她发丝的柔软，同时鼻息间全是少女身上的淡淡冷木杉味。
他忍不住抱紧了点，希望自己身上全然沾染上来自柳向晚的气味。
他安静地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忽而，目光垂落，落在了少女的影子上。
下一刻。
少年偏头，轻轻吻上了女孩的影子。
轻轻的吻，像是路灯微颤的光，悄无声息，却热烈至极。
第38章 “别喜欢别人了，好吗？”
到家时，客厅灯还在亮着。
柳向晚没有在客厅看到程辛的身影，以为她已经休息，便顺手将灯关上，慢吞吞上了楼。
她关上自己房门，没有看到哥哥房间还亮着灯。
这盏灯一直亮着，亮了一夜。
而哥哥房间里，程辛站在桌前，收拾着房间里的物品。
桌子上柳知安留下的各类文具，摆件和模型，被程辛一一擦拭干净，像是在清理某种记忆的碎片。
她又拉开抽屉，正要擦拭时。
一张折叠又折叠的纸张从缝隙中滑出，掉落在地板上。
程辛皱了皱眉，将其捡起，正想扔进垃圾桶时，意外看见了一角医院的标志。
她的手顿住了，眉头拧得更深。
褶皱的纸张被展开，纸面已经泛黄，陈旧的气味伴随灰尘涌入鼻腔。
入眼的是一份病历报告。
视线快速掠过，黑色印刷字体却像万重山般令程辛停下目光。
【柳知安，17岁。】
【有（重度）抑郁症状。】
【处理意见：建议住院观察，患者拒绝。】
一瞬间，字像是针一般刺穿眼睛，刺穿心脏。
程辛怔在原地，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