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善谋_风时丛兰【完结】(7)

  卞持盈的眸珠比旁人的要浅一些,也是这特别的眸珠,为她更添清冷之色。

  “我和晏端离心,你们该是有所察觉。”她忽然开口,令一旁的迟月和朝玉都惊了一瞬。

  “我告诉你们,只是让你们在言行方面多顾忌一些。”

  皇后的声音无波无澜,平铺直叙。

  迟月和朝玉对视了一眼,二人心情复杂。

  这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最终还是没能熬过世俗,变得与那些寻常夫妻一样,并无二异。

  “那殿下。”迟月问:“您和陛下之间......我们该如何把握分寸?该如何斟酌?”

  毕竟离心也有轻重之分。

  卞持盈目光始终落在宝淳身上,她声音轻轻落在早春的暖阳里:“我与他,不死不休。”

  迟月和朝玉这下被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这对夫妻竟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宝淳玩得很开心,院子里洒满了她的欢声笑语,她的笑意和金黄的阳光融和,最后落在皇后的眼底。

  过了好一会儿,迟月才清了清嗓子,问道:“殿下为何不让我们的人填补给事中和户部侍郎的空缺?是在顾忌陛下吗?但我觉得,以殿下的手段,必能让此事办得悄无声息。为何要放弥远和黎慈上去?他们持中立,不是我们的人用起来会不会棘手?”

  卞持盈闻言,轻轻一笑:“谁说不是我们的人?”

  弥远......是老熟人了。卞持盈想起往事,神色有些恍惚。

  弥远的堂弟,是当朝大理寺卿弥深,弥深此人,桀骜不驯,张扬热烈,才干本事不小,脾气却是大得很。

  早年间,卞家与弥家为邻,卞持盈和弥深往来颇多。

  后来年岁渐长,少年少女情窦初开之时,弥深向她表明心意。可那时,卞持盈一心都在晏端身上,看不见旁人,故而婉拒。

  再后来,二人渐行渐远,鲜少往来。

  而往事隐秘,谁也不知,包括迟月和朝玉,更遑论旁的人。

  上一世,卞持盈没死之前,弥深再吐情意,更放言:弥家可以为皇后所用。

  思及往事,卞持盈几番考虑之下,才向晏端推荐弥远。

  至于黎慈......

  记得开国那年,朝局动荡,局势不稳,卞持盈广纳天下贤士,不拘一格降人才,其中就有黎慈。

  那日二人煮茶长谈,黎慈对她一诉衷肠,直言对她的尊敬和欣赏。为官后,他对皇后的言行举止、奏折文书,丝丝缕缕,暗藏仰慕之情。

  其中是否蕴含男女之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所以弥远和黎慈,卞持盈很放心擢升他们。她是多疑,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也是明白的。

  给事中和户部侍郎的任命文书很快下来了,盖的是皇帝的印章。

  朝中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浪,翻涌两下,很快就平息下去了。

  晏端近日频繁出宫,引来不少异议。

  有传言说,皇帝或许是被宫外的女子勾去了心魄,所以才会频频出宫相会。

  这传言很快便被人给否了,毕竟帝后情深似海,皇帝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卞持盈漠不关心,她知道,晏端出宫,纯粹是因为外边儿好玩儿,不会有一群人管着他,也不会有政事来烦他。

  她稳坐金銮殿,打开一本本奏折,处理一件件政事,聚精会神。

  这时,有宫人来禀,说大理寺卿有案奏报。

  皇后搁下笔,眼底晕开层层叠叠的纹波,她颔首:“允。”

  很快,有人逆光进了殿中来,泄进殿中的天光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

  卞持盈静静看着大理寺卿走近。

  他头戴玄黑幞头,穿着绯色圆领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再看其面容:神采奕奕,眉目灼灼。

  弥深朝卞持盈行礼,恭恭敬敬,随后,郎朗开口。

  “殿下,臣就京兆府尹褚改徇私枉法、草芥人命一案奏报如下,此案已复核人证、物证,犯人褚改判以死刑,于今年冬月初五行刑。”

  皇后:“与曹敏平、周佺是同一日行刑?”

  “禀殿下,是如此。”弥深看着条案边沿,眸光安静。

  【作者有话说】

  不拘一格降人才---出自龚自珍《己亥杂诗》

  第6章 岳峙渊渟

  ◎你堂堂天子,坐哪里?◎

  他忽然抬眸看着上方:“关于此案,有几条异议想奏禀殿下。”

  说罢,他朝四周看了看。

  卞持盈屏退所有人,再度看向他:“详说无妨。”

  弥深上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素日张扬的眉眼忽然敛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

  “不久前,我去了城东的桃里湾。”他轻轻开口。

  皇后眼里的纹波晃了晃,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桃里湾是她和弥深少时常去的地方。

  “我在那坐了一整日。”弥深慢慢开口,与他风风火火的性子一点也不符:“我想走出来,毕竟宝淳公主已经三岁了,我再停留,也毫无用处。”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不仅没有走出来,反而荒废了一整日,傍晚时,我再回头看,还是看见自己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卞持盈往下望去,却望不进他眼中,只能看见他过分纤长的睫毛,黑鸦鸦的。

  他倏地抬眸朝上方望来:“殿下怎么会让弥远任给事中?”

  皇后正襟危坐:“弥远资历和才干都可胜任给事中一职。”

  “给事中的擢升果然是殿下您提出的。”弥深眸色忽然变深,他目光紧紧摄住稳坐龙椅的人,眼底晦暗翻涌。

  卞持盈颔首,语气很淡:“不错。”

  弥深:“为何?”

  “因为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皇后往下看去,对上年轻臣子炙热的眉眼,莞尔:“说弥家可为我所用。”

  她往后一靠,凤眸微阖:“如今我想问一问,此话可还作数?”

  弥深拧眉,脱口而出:“自然作数!”

  “不过……”

  他面露迟疑之色,想问一问她,这话是他说的吗?何时何地?他为何不记得?

  或许是弥家旁人?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了,能对她说出这句话的人,只有他。

  他迅速敛了思绪,看着皇后问道:“若殿下重用弥家,必会引来陛下的怀疑,若是因此查出……查出你我私交,这于殿下不利。”

  虽说知道他和卞持盈感情之事的人屈指可数,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皇帝知道此事,届时帝后不和,朝局不稳,事态严重。

  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依照皇帝多疑多思的性子,总归是要引来麻烦闹上一番。

  “那便让他不要知道。”卞持盈曲起手指敲了敲条案,宫人重回殿中来,低眉顺目,恭敬不已。

  “关于褚改一案。”弥深递出一物,敛眉收颌:“臣还有要事奏报。”

  朝玉走了下去,取过他手中的账簿,呈与皇后。

  卞持盈打开账簿细细看来,陡然间,眉眼变得冰冷肃杀。须臾,她合上账簿,看向弥深:“姚直?他胆子倒是不小。”

  “或许他是受奸人所蒙蔽。”弥深语气轻松不少。

  姚直是皇后的人。

  “是不是受奸人蒙蔽,还有待探查。”卞持盈丢下手里的账簿,看向弥深:“严查此案,绝不姑息。”

  弥深眉毛一挑,他没想到,皇后对自己人竟也毫不手软。

  慈宁殿。

  “以褚改引出姚直,就不信她能坐得住。”宗太后嘴角噙着噙着一抹笑,睨了对面的人一眼:“这计用得不错。”

  对面的人不为所动,只淡淡道:“她不一定会上当,若是秉公执法,你我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宗太后哼笑一声:“姚直是尚书右丞,自打开国以来,便跟在她手底下做事,是她不可或缺的左右臂膀,知道不少秘辛往事,她怎么可能会就此割舍?”

  “若救,那她便要殚精竭虑,为姚直争来一线生机。为此,她必定要使出千方百计,就算被生生咬下一块肉也要咬紧牙关救下姚直,如此一来,她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乃至心力,彼时亏空,便是我们趁虚而入之时。”

  “若是不救,姚直这块,她要如何去填补?必然也要花费诸多心思,你我虽不能大展手脚,却也可以给她添点堵。”

  说到最后,宗太后幽幽叹了口气:“她救姚直,是最好的,若是不救,虽差了些,我们也能捞点儿好。”

  姚直明面是皇后的人,实则是皇帝太后一党。

  姚直一案,是太后处心积虑送到皇后面前的,且看皇后要如何处置。而她与皇帝则暗中蛰伏,蠢蠢欲动,等待最佳时机,给予皇后致命一击。

  姚直是一颗死棋,但若是皇后要保他,那么他将身价大涨,变成一颗无比重要的棋子。

  这点,卞持盈在上一世就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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