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血沫拍打弦窗,铜漏显示亥时将尽。
凤如倾忽然解开染血的护腕,露出小臂上二十一道刀疤——那是妹妹咽气时,她割肉立誓留下的印记。
“将军,胡三刀座舰的残骸里发现了这个。“亲兵呈上的铁盒中,半枚玄铁令箭正泛着幽光,断口处崭新的刮痕与郑将军昨夜掉落的那截完美契合。
暴雨掩盖了沧澜号底舱的异动。
当凤如倾带着火药味推开暗门时,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正将某个东西塞进排水孔。
月光掠过那人腰间,郑氏祖传的玉带钩上,蛟龙第三片逆鳞闪着不祥的暗红色。
海风裹着硝烟灌进喉咙,凤如倾反手抹去眼角血痂。
胡三刀的旗舰正在漩涡中打转,桅杆上那面绣着骷髅章鱼的旗帜却突然燃起诡异的碧色火焰。
“他们要放鬼头船!“林舵手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话音未落,三艘包裹铁皮的尖头船从浓烟中窜出。
这些船身涂满鲸脂的怪物吃水极浅,船头雕刻的夜叉口中喷出丈许长的火舌。
更可怕的是每艘船两侧都伸出八对木桨,划动时竟发出金铁相击的铮鸣。
凤如倾攀上主桅瞭望台,青铜镜里映出敌船底部闪烁的银光——那些木桨末端竟绑着削尖的玄铁!
此刻朝阳初升,三百多片利刃借着天光在海面织成死亡罗网,所过之处连漂浮的碎木都被绞成齑粉。
“变双龙出水阵!“她挥动令旗,沧澜号与两艘副舰突然九十度调转船头。
甲板在剧烈震颤中裂开暗格,二十架改良过的诸葛弩破水而出。
这是工部用南海沉铁打造的“暴雨梨花“,每支弩箭尾部都带着倒刺铁链。
当第一波箭雨撞上鬼头船时,凤如倾点燃了引信。
浸过火油的铁链瞬间爆燃,三百条火蛇顺着玄铁桨缠绕而上。
胡三刀精心打造的杀人利器,此刻成了引火烧身的催命符。
“给老子的轰天雷呢!“胡三刀在浓烟中暴跳如雷,脸上蜈蚣状的刀疤涨成紫红色。
他刚要踹开弹药舱,却见孙家商船突然集体转舵,船尾泄出大量黑色液体。
凤如倾瞳孔骤缩:“是石脂水!全体后撤!”
晚了。
孙家死士点燃的火箭落入海面,幽蓝火焰霎时吞噬半片海域。
火浪借着东南风直扑沧澜号,高温蒸得青铜炮管泛起赤红。
最前方的护卫舰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帆在爆燃中化作纷飞的火蝶。
“开龙吐珠!“凤如倾踹开灼热的舵盘,染血的指尖扣动机关。
沧澜号船首突然裂开巨口,二十年前沉没的镇海炮从暗舱升起。
这尊用前朝佛钟熔铸的巨炮填满铁砂,炮身上梵文在烈火中泛起金光。
天地为之一静。
轰——
海天之间炸开金色光轮,飓风般的气浪将火海撕出百丈缺口。
孙家楼船像纸糊的玩具被掀上高空,装满毒虫的陶罐暴雨般砸向海盗船。
胡三刀捂着喷血的耳朵栽进海里,又被铁链缠住右脚拖向深渊。
凤如倾甩出腰间软剑:“抓活的!”
赤金身影如鹞鹰掠海而过,剑光劈开燃烧的浪涛。
孙掌柜正要割断救生筏绳索,咽喉已被冰凉的剑锋抵住。
这个奸商此刻才看清,凤如倾铠甲内衬竟缝满妹妹生前最爱的茉莉干花——就像把整个春天穿在了身上。
“凤帅且慢!“郑将军的战舰突然横插进来,船头撞角上绑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胡三刀的独子在此!”
凤如倾反手将孙掌柜砸向甲板,染血的战靴碾碎他三根手指:“郑将军来得巧,不如帮本帅看看这是何物?“她抛出的玄铁令箭精准插进郑氏战舰的舵盘,断口处的新鲜刮痕与将军玉带钩上的痕迹严丝合缝。
海风突然转向。
海面飘来阵阵异香,幸存的五艘敌舰甲板上,竟同时升起绣着郑氏家徽的锦旗。
胡三刀吐着血沫狂笑:“臭娘们没想到吧?
你们兵部的补给船早被老郑......”
利刃破空声打断了他的叫嚣。
凤如倾的软剑洞穿三层船板,将藏在底舱的密信钉在桅杆上——那盖着郑氏印鉴的文书,赫然写着今夜子时火烧水师码头的计划。
“本帅的玄武营此刻应该抵达蛇盘岛了。“她轻轻吹落剑尖血珠,望着面色惨白的郑将军嫣然一笑,“您藏在岛礁间的五十艘运粮船,正好给我的新兵当靶船。”
落日将海水染成猩红时,沧澜号的铁锚勾住了最后一面海盗旗。
凤如倾站在堆满战利品的甲板上,任由海风将束发的银带吹成飞练。
各舰正在清点俘虏,但她的目光始终凝在东南方——三只信天翁正在那里盘旋,那是海上斥候传递暗号时才用的伎俩。
“禀主帅,共缴获战船二十七艘。“亲兵呈上的清单带着血腥气,“但在胡三刀的密室发现了这个......”
凤如倾展开泛黄的海图,指尖拂过那些用鲛人血标注的航线。
当看到“归墟“二字旁熟悉的莲花印记时,护腕下的刀疤突然灼痛起来——那分明是妹妹被害那夜,她在凶手衣角瞥见的纹样!
夜潮拍打着伤痕累累的船体,瞭望塔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凤如倾循声望去,只见漆黑的海平线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绿光,如同万千鬼火在水面跳跃。
经验最老道的林舵手也变了脸色——那是南海十八坞在召集各岛势力的鲸骨信号。
“传令各舰。“凤如倾扯断一缕被烧焦的长发,发丝在指间绕成死结,“明日辰时,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到青龙舰议事。”
她转身走向暗舱时,月光恰好照亮壁上的裂痕。
那道贯穿整个船舱的狰狞伤口,像极了一张冷笑的嘴。
第229章 归墟
海风裹挟着硝烟掠过甲板,凤如倾将泛黄海图按在船桅上。
钱造船师举着油灯凑近,火光在他布满老茧的指尖跳跃:“这些航线要绕开暗礁群,至少得再造三十艘艨艟舰。”
“六十艘。“凤如倾指尖重重戳在标注“归墟“的位置,昨夜被火油灼伤的指节渗出鲜血,“用龙骨拼接法,三个月。”
林舵手抱着的罗盘咔嗒作响:“主帅,南海十八坞的船队最擅长夜袭......”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木料断裂的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昨夜缴获的敌船正被浪头拍成碎片,裹着海藻的船骸间隐约可见刻着莲花印记的铁锚。
凤如倾攥紧护腕下的刀疤,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甲板上的血渍:“明日开始,船坞十二时辰不停火。
咸湿的雾气笼罩着船坞,三百名工匠在铁索桥上穿梭如蚁。
钱造船师将图纸摔在铁砧上,额角青筋暴起:“福建运来的铁木被劫了七船!”
“是郑家水寨扣的货。“亲兵捧着账册的手在发抖,“他们说......说朝廷拨的剿匪银还没到。”
凤如倾立在未完工的船骨间,掌心抚过被海风侵蚀的铆钉。
晨光穿透层层帆布,在她肩甲上映出斑驳锈痕。
远处传来船工们分食杂粮饼的窸窣声,混着铁锤敲击声竟似战鼓。
“把青龙舰的鎏金窗拆了。“她突然开口,惊飞了桅杆上的信天翁,“连同我帐中那套嵌玉甲胄,送去典当行。”
林舵手急得扯断半截胡子:“那可是先帝御赐......”
“等南海十八坞的铁锚挂上临安城门,御赐之物正好给他们当棺材钉。“凤如倾抬脚碾碎甲板缝隙里钻出的藤壶,螺壳碎裂声清脆如骨。
七日后,当十八坞的探子扮作渔夫靠近船坞时,却被港口的盛况惊得险些翻船——二十艘新式货船满载丝绸瓷器,桅杆上飘着各州商号的旌旗。
“诸位请看这水密舱设计。“凤如倾卸了护甲,素手轻扣船板,“遇上风浪,只需封闭这三道闸门......”
苏州绸缎商攥着翡翠烟杆的手微微发颤,忽然将整袋东珠拍在船舷:“凤将军,这十艘船的货舱我包了!”
夕阳西下时,港口的银箱堆得比瞭望塔还高。
钱造船师捧着新到货的铁木样品老泪纵横,却见凤如倾独自倚着报废的炮台,正用匕首削改海图。
“主帅,郑家送来三十车桐油......”
“烧了。”
“可他们说是赔礼......”
凤如倾刀尖一挑,图纸上“归墟“二字应声裂成两半:“告诉郑家人,想要分南海的羹,就让当家的亲自来拆莲花印。”
海雾渐浓时,船坞东南角的阴影里,郑家水寨的玄色旌旗在桅杆后若隐若现。
值夜的哨兵刚要示警,却被林舵手按住肩膀——老舵手望着凤如倾映在船板上的剪影,轻轻摇了摇头。
月光流淌在初具雏形的战舰龙骨上,那弧度像极了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