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书包上挂着的苦瓜和主人一样可怜巴巴地滴着水珠，刮在脸上的风生疼，她皱着鼻子：“忘带伞了。”
谢知栀当晚高烧，飙到三十九度。
丛樾一晚上守着，药也喂了，体温计显示降到三十八度。
不知道是几点，谢知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头的退烧贴又换了一块，她尝试几下，嗓子哑得厉害：“天亮了没？”
“没。”
她看他：“好凶。”
丛樾好凶。
“这几天不去学校。”丛樾眼眸漆黑，沉着声，“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
“那要是一直不想去呢？”
“那就不去。”丛樾撩开她额角的头发，“哥哥陪你回夏安。”
谢知栀靠在床头，拿下嘴里的体温计，脸色苍白，眼神也很空洞，喃喃道：“不能总是回去。”
丛樾：“什么？”
“爸爸妈妈离婚了。”
丛樾动作一顿，定定看着她。
“很惊讶对不对，连我这个亲生的家里人都看不出来，他们明明那么恩爱。”
恩爱到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去年。”谢知栀回想，“大概冬天的时候，我在他们房间找到两本离婚证。”
记不清当时是为了什么，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回去，谢知栀希望自己那一天下午，永远都不要拉开那层抽屉。
就像突然下起暴雨，浇得她措手不及。
女儿出生，谢山檀和梁曼虹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围着躺在床上的小小婴儿：
“小迩是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宝贝。”
晚上会偷偷起床给妹妹盖被子的谢知繁一脸别扭地走开：“才不是。”
到了上学的年纪，有同学好奇地追问耳朵上的东西，她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助听器啊。”
“助听器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只有你需要戴啊？”
谢知栀摇摇头，她在爸爸妈妈哥哥的身边，还有两个要好的发小，她在爱里长大，不再作答。
后来，她无数次站在领奖台上，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有人说凭什么，一个聋子都可以轻而易举考过他们。
所以，抓住了她唯一的弱点。
没有逆来顺受，她和坏心眼的同学打架，谢山檀来到学校，对方家长据理力争：“你怎么就确定是我的孩子先动手的？”
谢山檀把女儿护在身后：“小迩很乖，不会撒谎。”
“谁知道你的孩子心理是不是也不健全。”
谢山檀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怎么说话的？你的女儿是孩子，我的女儿就不是了吗？”
谢知栀记得那天场面很混乱，对方家长甚至动起了手，她忍了很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不要，不要推我爸爸！”
……
从那以后，谢知栀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只是，会自己解决所有破事。
包括发现那两本离婚证。
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她可以假装没看见，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谢知繁几乎每天都会出去打球，晚饭过后才会回家，她放学就待在自己房间，这样，谢山檀和梁曼虹也不用为了陪她，演得太辛苦。
在童话泡沫里，大家都可以轻松一点。
直到高二，她看着杨童帆受伤的手指，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无力且痛苦的悲凉感。
为什么她总是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要怎么做。
谢知栀想起发生过的很多事情。
爸爸妈妈形同陌路，哥哥失去梦想不能再飞，齐箫刻意避嫌，熊秋掉下的眼泪，以及杨童帆为她打的一架。
直到最后，想起了记忆里的丛樾。
那个她很喜欢的丛樾。
——可不可以再救她一次。
转学手续顺利办下来，告别杨童帆和熊秋，在机场回头看分道扬镳的谢山檀和梁曼虹，她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只有尽可能的远离他们，这样才算她微不足道的保护。
尹欣那件事，像是病，她又发作了。
但很快又想起，丛樾就在身边，她收起所有戾气，乖乖地做一个听话的谢知栀。
但她还是没有做好童话泡泡破灭的准备。
“我知道那不是爸爸的女朋友。”
谢知栀低着眼睫，用力地抿了下唇：“我就是有点难过。”
丛樾安静听着，指腹蹭过她的眼角。
“也不是有点。”
谢知栀停顿了几秒，吐出一口气，嗓音因为发烧的缘故带着厚重的鼻音：“以前我觉得有机会就要大杀四方，但是现在不一样，我好像真的长大了，任何话，都不重要了，他们怎么说怎么看，都不再重要。”
小姑娘脸上忽然扬起笑意：“——因为早晚都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
心里腐烂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她不一样，她还活着呢。
丛樾坐在床边，安静了片刻，他微扬了下眉，认同地开口：“嗯，小迩是宝贝儿。”
谢知栀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后腾地一下就脸红了，她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点，然后，身体慢吞吞地往被子里缩：“我困了。”
丛樾把小灯给关了，人还没走。
过了会儿，她出声：“你回去睡吧。”
丛樾啧了声：“哥哥都看一晚上了，现在不让看？”
“……”
天微微亮，谢知栀渐渐进入沉睡状态，不自觉翻身的间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手腕处。
丛樾嗓音低低的，尾音拖长了听起来温柔又缱绻，像在耳边的私语：“宝贝儿退烧了。”
所以，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她独自跨越两千多公里，站在栅栏门外见到丛樾的那一刻，卸下所有疲惫，外面再纷纷攘攘又如何，她已经找到了归处。
——这场生长痛，终会伴随着沸腾的高烧，一去不复返。
第46章 男朋友家庭会议，懂么？
一整晚，谢知栀在睡梦里总感觉有东西在拱着自己，热乎乎的，她半睁开眼：“七总，你怎么还在这儿？”
“汪汪！”狗子看她醒了，在床上撒欢跳几下，又扫着尾巴溜出房间。
通风报信去了。
窗帘缝隙透出一丝阳光，谢知栀打着哈欠从床上下来，手指理顺乱糟糟的长发，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
忽地，愣了愣，视线移到自己的左手。
一条陌生的手链。
玉石镶嵌在细绳的各个环节，看上去像一条交错明亮的银河，吊坠是一颗盛开的玉兰花，精致又璀璨。
院子里，丛樾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简单的运动裤，咬着根烟，慢悠悠地拿着水管滋草丛，偶尔逗逗脚边的七总。
谢知栀背靠窗台栏杆，对着阳光最热烈的方向，抬起手腕轻轻摇了摇，手链很快发出“叮铃”的声响。
她笑了下。
-
日子继续轰轰隆地往前过，晃晃悠悠去了半个盛夏。
谢知栀回学校上课，六号计划和益生公司的合作已经敲定，丛樾也越来越忙，已经到了完全不着家的地步。
研究室里，夏进宝盯着已经冷掉的盒饭，觉得丛樾再这样熬下去不行。
招财进宝：[十万个为什么之奇怪知识小指南，熬夜为何会杀精？]
小知了：[……？]
招财进宝：[小迩妹妹，丛樾再这样下去都成国宝了，虽然还是我颜值比较高，但你劝劝吧。]
招财进宝：[让他回去睡两天。]
另一边，谢知栀看完后点进丛樾的聊天框，打字：[后天周末，你回来么？]
“医疗机器人即将在吉山医院心脏手术中首次面世，开启医学与Al携手之旅。”
叶子浏览网页信息，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学霸，你哥哥比机器人更受关注。”
“……”
谢知栀抿了抿唇，登陆科技网站，黑色醒目的标题几乎占据大半个首页版面。
【聚焦人工智能】
往下划，照片里西装革履的丛樾坐在几个中年男人中间，他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看向镜头的眼神平静而冷峻。
接着，微信弹出一条回复。
&：[回。]
……
谢知栀头一回感受到空气中飘着的北极冷气，她静静在外面站了两分钟，推开门。
丛樾正巧从厨房出来，侧头，瞥她一眼：“吃饭。”
果然，很冷淡。
谢知栀哦了声，去洗手，然后坐下。
丛樾倒了两杯水，倾身，一杯放到她手边的位置，一杯自己喝，然后盯着她看。
静默了好一会儿。
“谢小迩，哥哥最近哪里做的不好？”
“没有。”
丛樾挑了挑眉。
谢知栀：“今晚的鱼有点咸。”
“还有么？”
“没了。”
“你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