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世界_大姑娘【完结】(64)

  福安道:“我害眼哩,待涂了明目膏再来。”

  萧任游道:“打扫完了再涂。”

  福安道:“我恐大老爷寻我。”

  萧任游道:“他出府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见福安仍踌踌躇躇,上前踹两脚,骂道:“狗奴才,我还使唤不得你了。”

  福安无奈何,只得往宗祠,和四五仆子,收拾供器,悬挂幔帐,扫灰拂尘,请上神主,供奉遗真,一直忙到天黑,方才出来,锁了祠门,但见天空漫天飞舞,落下好一场大雪,台阶板路皆是白茫茫一片,他顾不得寒气侵人,一手提灯笼,一手撑布伞,才走到府门,便见两顶轿子抬进来,萧肃康看见他,问道:“你在这做甚?”

  福安道:“我琢磨老爷快回府,特来此迎接。”

  萧肃康问:“你眼睛怎么了?”

  福安道:“恐是害眼。”

  萧肃康道:“杜管事有明目膏,你问他讨。”福安称是,萧肃康让他附耳过来,压低声吩咐:“再问杜管事取二十两银子,一件白狐皮斗篷,给乔云云送去。”

  福安巴不得的,连忙应承了,快步到帐房里,只见雪鸾和杜管事坐着,围炭炉烤火,吃红薯。雪鸾看他,说道:“怎又撞见你,这眼怎地,前还好好的。”

  福安放下灯笼和布伞,搓手问:”害眼了,你怎来这里?“

  雪鸾道:”夫人命我来的,和杜管事说白塔寺回礼的事儿。你哩?“

  福安朝杜管事道:“老爷命我来取一件白狐皮斗篷,二十两银子送年礼。”

  杜管事忙去开锁翻柜,雪鸾问:“送谁哩?”

  福安道:“你管得倒宽,少些打听没坏处。”

  雪鸾冷笑道:“当我不知!从前萧贵,晓得劝老爷收敛一些,劝不动时,还会给夫人通风报信,如今你来了,倒替老爷瞒得严丝合缝,跟铁桶似的,得罪了夫人,有你甚么好果子吃。”

  正说着,杜管事取了斗篷和银子,用缎布包来,福安接过,道了谢,出门骑马,往怡花院去,许是快过节了,又落雪,街道人行不多,几个孩童倒有兴致,堆了只雪人,插一枝红梅在肩膀。

  花炮时不时炸响,惊的马一颠一颠,他的额颊湿冷,雪珠融在脸上,未披蓑衣,袍子浸透,已全然不顾,眼见怡花院在前,正是:红笼窗花歌隐隐,黄灯烛火夜沉沉。

  第80章 意外

  接上话,福安至怡花院门首下马,令护院:“把马牵往后棚,多喂些粮草。”抱了布袱径自上楼,乔云云的窗内,透出光来,他叩门,丫头来开,见是他,让等等,自去通传,半晌才请他进房,再搬来桌子,摆几盘烧鸡腌肉咸鱼。

  乔云云坐在火盆前筛酒,也不站起,只抬眼,慢悠悠笑问:“你这小厮怎来了?”

  福安道:“我替老爷送年礼来。”

  乔云云看也不看,只命丫头收起,另赏他五钱银子,说道:“外面寒冷,你浑身湿透,快吃盏酒暖暖。”

  福安称谢,与她围炉共坐,脱掉棉袍架火上烘,乔云云筛一盏酒来,他接过吃下,面庞有了血色,问道:“有萧九爷的讯没?”

  乔云云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哩,早时听已乘官船回京,按理应该到了。”福安沉默。

  乔云云看他脸色道:“怎地了,垂头丧气的?”

  福安不答,反道:“你与那位魏千户可是交好?”

  乔云云道:“问这做甚?”

  福安道:“你见到他,再问问他,可有萧九爷的消息。”

  乔云云狐疑道:“出甚么事了?”

  福安不肯说,吃尽盏中酒,站起穿棉袍,告辞出房,仍旧骑马归府,已是一更时分,天寒地冻,玉碾乾坤,他先往书房,里头一团漆黑,萧肃康歇息去了,这才返回宿房,掀开厚毡帘,众人躺在炕上,并排对脚睡着,唯萧书还坐火盆前,见他忙朝手,福安坐过去。

  萧书压低声问:“哥哪里去了?怎才回来?”

  福安说道:“老爷差我送年礼,雪大路滑,不敢快行。你一直等我做甚?”

  萧书道:“哥提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福安心猛得发紧,不便表现,随意问:“我提的甚么事儿?”

  萧书道:“哥难道忘了?你让我打听九爷,我冒了风险,差点被发现,唬的半条命没了。”

  福安道:“你尽管说,日后我还你的情。”

  萧书道:“哥一句话顶旁人万句。”

  乔云云听叩门声,以为福安,去开门问:“怎地又回来?”不禁一怔,不是旁人,却是魏寅。

  她不由笑道:“今日怎有空来?”

  见他半肩的雪化了,忙迎进房内,命丫头:“火盆里添些炭,烧得旺旺的。”替他脱解锦衣,递给丫头,往外间去烘。

  魏寅坐火盆边,乔云云斟酒,他一饮而尽,放眼四下无人,沉声说:“萧云彰死了。”

  乔云云大吃一惊:“怎会!因何事而死?”

  魏寅道:“每至夏秋季节,风雨猖狂,已成惯例,大运河浩瀚,绵延千里,险道丛生,其中湖漕航道,扬淮一段,此段地势低洼,南向北行,断了东西向排水,致使积水增多,形成大小湖泊,但遇极恶天气,可谓九死一生,人称这里为‘鬼泊’,萧云彰所乘官船,行经此地,突遭暴雨,风势肆虐,河水翻滚,官船不堪抵御,瞬间倾覆,亏有所驻漕军及渔民搭救,幸存大半,仍有数人失踪。”

  乔云云道:“只是失踪,还有生还之机。”

  魏寅道:“今日一早,萧云彰的随从,抬着他的尸首,去了顺天府,因在扬淮航段,官船倾覆,落水过久,打捞上来,为时已晚,请官府验尸勘察,如无异处,发放籍册,他们好早些置办丧事,起灵下棺,逝者入土为安。”

  乔云云问:“官府怎么定断?”

  魏寅道:“官府已验过,确为溺水而亡,现只等他娘子来认尸。”

  乔云云问:“他娘子没随他一起回京?”

  魏寅道:“听随从说,出发时,钞关张大使曾提醒萧云彰,天相有变,非行船良机,他娘子害怕,与他分道扬镳,先回娘家,待风雨季过了,再自进京。”

  乔云云道:“却是让她躲过了一劫!”她想起道:“今儿福安还来问九爷的消息,想必察觉到甚么?”

  魏寅问:“哪个福安?”

  乔云云道:“原是九爷的长随,不晓怎地,现在萧肃康跟前当差。”

  魏寅没再问,斟酒吃,两人默默无言,半晌后,乔云云低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魏寅道:“得皇帝允肯,太庙皇寺的灯油,将重用山茶油,采买之任交由内库宦官魏泰,他将择选京商做为佥商买办,负责采油运油,以免地方官商勾结,重蹈十三年前灯油案覆辙。”

  乔云云冷笑道:“皇帝耳聋眼瞎,十三年前,采油之任,便是魏泰交由常山县衙,后面一系列变故,若说他没干系,天打雷劈。”

  魏寅道:“如今京城里,宫内、朝堂、商户皆在蠢蠢欲动,各自勾结,筹谋暗算,力争拿下采油之任。萧云彰不顾风雨时节,绝然冒险回京,定也是为此而来,无奈天道不公,上苍不眷,竟死在路上。”

  乔云云心底难受,流泪道:“原还寄希望与他,盼能沉冤昭雪,还父辈清白,哪里想得,世事无常,如今看来,愈发渺茫了。”

  魏寅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俩亦可行。”

  丫头捧了锦衣进来,已烘得干干地。他站起身,乔云云接过替其穿戴,说道:“我想去顺天府,看看他的尸体。”

  魏寅道:“此时去不可,免惹无端事非,待他置办好灵堂,你再往吊唁不迟。”

  他待要走,乔云云扯住衣袖,说道:“年除晚儿,你来我这里过罢,我亲自烧些家乡小菜,与你吃酒。”魏寅点点头,不再话下。

  福安的面庞,被炭火照得紫膛膛,萧书拍他肩膀道:“幸亏你跟了大老爷,若还在九爷身边当差,定会随他南行经商,没准你的命,此刻也没了。”

  福安笑道:“我福大命大。”

  萧书打呵欠道:“夜已深,好歇息了。”

  福安道:“你先上炕,我溺泡尿去。”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掀帘出房,冷气侵人,雪花大如鹅羽,直往怀里钻,虽说黑夜如墨,却因雪色,反显一片光明世界,他捂住胸前,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林婵被小眉推醒,有些怔忡,心仍在狂跳,小眉说道:“小姐方才魇住了,又喊又叫的。”

  林婵坐直,抬手整理鬓发,问她:“甚么时辰,到哪里了?”

  小眉掀帘看,风雪灌进来,连忙缩回道:“看天色应是寅时,到城门口了,车马排起长队儿,还有挑货客,皆在等卯时,城门官儿放行。”

  萧乾在外,听见动静,过来问:“有食摊在卖烫面饺儿,荤素包子,糖粥,热糕,奶奶可要买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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