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开口:“抱歉……这是我的错。”
“你曾经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不会抛弃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我救你吗?”
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他的手掌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支撑身体的力气如沙漏一般正在快速流泻。他只要再寻找一个身体就可以继续活下去,可维系灵魂完整的邪神之力已经耗尽了,他必须要尽快得到新的力量才能进入另一个身体。
道格斯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雾气包围,他看向倒在地上不住颤抖的人,姿态高傲而冷漠。
“只要你说想要活下去,我就可以继续提供力量给你。你们看,天神只能放任你们死去,而我却会拯救世人,这难道不是人类所希望的吗?”
他看向克洛德,又越过他看着摇摇晃晃站在后方的弗兰克,似乎不只是在等待格伦的回答,也是等他们做一个决定。
格伦沉默着不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见我,”那声音仿佛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上去十分诡异,他对克洛德说,“你以为没有了这具身体就可以阻止一切吗?还是你觉得这些筋疲力尽的士兵能与神相抗衡?太天真了,不过这种天真很难得,他想杀了你,可我不想。”
克洛德漠然看着他。他知道这句话里的“他”是指道格斯,而“我”指的是邪神。
“反正这具身体太过疲弱,我需要一个年轻的人类□□才能够发挥最大限度的法力,你想杀了这个国王是吗?只要我依附在他的身上你就不可能杀死他,但我可以借你的手替你杀掉这个人,我也可以不管那个不听话的偶人,亦不会继续进攻布达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令人心智恍惚,“我们做一笔交易——”
他走到克洛德的面前,一阵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再挺着腰直立,那阵压迫感如山峰一般倾轧下来,那是神明在前的敬畏,即便他对穆迪斯再怎么厌恶,也无法抗拒神的威严。
克洛德将长剑插/进雪地中,紧紧握着剑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而来自眼前的强大力量如滔天巨浪压在他的肩上,而且越来越重,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驱动全身的力气想要抵抗那股向下压的力道,他甚至能感觉到嘴里溢出的血腥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巨石碾过似的疼痛,胸腔间被挤压得几乎要炸开。
“不自量力。”穆迪斯冷冷地说,不再迟疑地向他伸出手。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却透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的声音,
“你想要钥匙对吗?”
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悬崖之上的人。少女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悬空的地方,身形纤弱,好像就会那样消失在风里,可她的目光却异常平静淡漠,脸上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神情。她的脚下是深谷,头顶是昏沉的天空,而她就站在二者之间,突兀又明显,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还想要这具身体,”她指了指自己,“只有这具身体才能让你发挥全部的神力,哪怕是再年轻强壮的身体都不会比特意制造的更合适,是吗?”
黑雾静静地看着她,缭绕的雾气凝聚成型,勾勒出一个长发男人的身体轮廓,那道格斯的身体就在那些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克洛德紧咬着牙道:“谁让你来的……”可他无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胸肺中像是有一把火焰在猛烈地燃烧,将五脏六腑都焚烧成灰烬,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喉咙深处顿时涌出一股鲜血。
棠望了他一眼,目光有些闪烁,但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抬眼对黑雾说:“神明降临人界必须要依靠人类的□□,但是人身脆弱,不能长久支撑神明之力,还会加速身体的损耗很快死去,而且对于神明来说也无法完全施展神力。与其一个一个寻找宿主,为什么不选择更加契合的身体?”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诡异:“你在和我谈条件?”
她的嗓子紧了紧:“……如果不停地更换宿主,对于你而言也会造成不必要的神力消耗吧?”
“神力无穷无尽,尽管损耗一两分也足够毁灭人界,”他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微微颔首道,“不过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毕竟神乌族费尽心力制造了一个有意识的人偶,这也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和邪神谈条件,尤其是走到了这里,不管是钥匙还是身体对你而言都并非必不可少的,但我不想和神明抗争了,与其浪费自己的价值还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样可以换取他们的生命我心甘情愿……”
“很勇敢,”他低声说,语气里蕴含着意料之中的笑意,“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棠的眼神有些慌乱,但是那种神情落进克洛德眼里却透着一点古怪。说实话,这种慌乱的表现似乎有点……不太自然?因为关系亲密足够了解他才能从她的表现中看出端倪,这使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产生了几分疑惑。
迦尔逊和佩拉怎么不在?他们就这么放心她一个人折回来?
她垂下眼眸,想要掩饰自己的思绪,继而颤声道:“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救他——他们吗?”
穆迪斯的声音平缓沉静,音色却诡魅如枭叫,他用一种宣判似的语气说:“已经没有选择了。”
棠抬起头直视着他,她的眼里涌动着非常明显的悲哀,令穆迪斯十分愉悦,显然他很享受这种弱势的屈服。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是非常谨慎的一步,可她的双肩略微颤抖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克洛德一眼。这个眼神极其复杂,但克洛德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穆迪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那股压在他肩上的力道也减轻了些,他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棠。克洛德撑着剑勉强站直了身子,弗兰克轻轻地扶了他一把。
“你要做什……”他皱着眉,刚开口就见她往右边一倾,整个人如坠了铅似的猛地掉入了悬崖。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她刚才的表现也十分奇怪,但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感,好像心脏被一柄钢刀刺入,突兀又无比强烈的剧痛如狂风暴雨扑卷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苦了,但意识却变得异常迟钝,在那一刻他都不知道那种蔓延全身的痛苦否是悲伤所致,唯有胸腔间累积的复杂情绪猛然爆发出来,化成喉咙间的一片腥甜。
他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却蓦地吐出了一口血。
他忘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大脑里一片混沌,身体却不受支配地行动起来。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无法与邪神对抗,但悬崖底下已经被岩浆淹没了,棠掉下去只有一个结果,他无暇去思考刚才的疑虑是什么,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茫然的空白,他下意识地向悬崖扑去。
穆迪斯迅速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即使是被雾气缭绕也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丝凶狠和残忍,他仿佛虚空拽着什么,手臂屈起,猛地将手甩向一边。
克洛德顿时感觉胸前一痛,撞击的痛感加上心里汹涌的刺痛令他感到愈发难捱,险些摔倒在地。紧接着有什么砸在了他的身上,他被带着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停下站稳。
死里逃生的少女一把抱住他,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上轻微地颤抖着。
他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听到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马上就好!”
前方传来穆迪斯冰冷的声音:“怯懦之人才会用死亡来逃避,我以为神乌族会制造出一个怎样心志坚定的偶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既然这样,那还是让你的身体发挥最大的价值吧。”
棠伸出手紧紧握住克洛德的手臂,低声道:“我有办法的,但是要冒险。”
他没有说话,目光也晦暗不明,深深地望着她。棠将他嘴角的血迹用力地擦去,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会没事的。”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腕,声色喑哑:“什么办法?像刚才那样跳下去吗?”他的语气不善,像是蕴着风暴,任谁听都会听出此刻压抑着的愤怒。
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其中涌动的暗流。她轻轻摇了摇头:“相信我。”
说完她不再迟疑,不等克洛德回答便转过身走向站在悬崖边的黑雾,雾气中传来穆迪斯悠然的声音:“你注定要服从于我的。”
“……是,”她的姿态恭顺而谦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我和您到对面的神殿去,您可以让他们自行离去吗?”
穆迪斯往军队中看了一眼,那些士兵的神情惊恐,本就病弱的脸色越发难看。环山的环境恶劣,一路走到这里已经快到人类的极限了,就算他们现在离开也有极大的可能死在下山途中。穆迪斯斜睨着她,觉得分外可笑。无论他是否动手,他们都不会活着离开环山,这跟她所说的条件没有任何关系,但听完她的话反倒像是两个人谈交易,她不过是一个偶人,还没有资格和他进行这种看似平等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