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抿着唇,手紧紧握住剑柄。
她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眼眸里划过一丝轻蔑的笑意。她走到克洛德的面前,握着他持剑的手,将剑端直指着自己的心脏,只要再往前挪动一分就会刺穿。可是锋利的剑刃只停在那里,无法再前进分毫。
“不过就算你舍得下手,也知道那是无济于事的。”她勾了勾唇,目光漠然,像在看苟延残喘的弱者。
他可以动手的,棠的身体已经趋近于人类,如果他刺下去她也会流血的,只要伤得够重,这具身体也能彻底毁坏。
但他怎么下得了手?命运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现在却还要让他承受更加痛苦的抉择。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如远古巨兽苏醒发出的一声低吼,嘶哑而可怖的轰鸣攫住了众人的心神,不断地在群山之中回荡。
克洛德循声望去,他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在台阶前闪过,似乎是迦尔逊,但他很快就消失在神殿前,而在他身后,紧闭的神殿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巨大的浮雕石门向两边推开,门后那个黑暗恐怖的世界彻底呈现在众人面前。峡谷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他们说不上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害怕吗?确实是害怕的,但他们也是第一批见证魔族涌入的人,他们无法想象场面之宏大,只觉得心中充满了畏惧和震撼。
穆迪斯的脸上划过一丝异样,但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然而那张脸仍属于棠,这种狰狞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更显得诡异。
他听到了门后隐隐传来的如山洪般的嘶吼叫嚣,那是魔族军团降临的声音。
“俯首称臣已经晚了,”他笑着对他说,又举目望向正顺着桥赶来的军队,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闪过餍足与释然,“现在是那首歌谣的最终章了。”
他伸出手,手掌向下,在他身前的位置虚空划了一道直线,地面之上对应的位置顿时蹿起了齐人高的火焰,将这座桥和神殿彻底分割成两边,阻断了他们前进的路。
克洛德险些被腾跃而起的火舌燎到,当他抬眼看去的时候,面前已经是熊熊燃烧着的火墙和棠越来越远的身影。
来自异界的悚人低吼越来越近了,黑暗中亮起了无数飘忽不定的光点,峡谷底下已经是一片火海。
穆迪斯欣然向前走去,他已经想象着同魔族领袖见面的那一刻,数千年之后他们终于再一次站在了彼此对面,怀着同样的目的——向不公的天神挑衅,强者本该拥有这世间的一切,可现在他们都一无所有,弱小的人类却独占这片土地。
灯台里的火焰燃烧得越发旺盛,灼灼的火光映红了苍白的石阶。他往上迈了一步,忽然感觉地动山摇。
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块不停地震动着,风雪越来越大,神殿上方忽地放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直直地冲上了厚重的云端。那道光柱闪着极其夺目的白色光芒,像是一条连接人界和神界的通道,末端消失在云层间。
还不等穆迪斯疑惑,他顿时感觉到体内爆发出一股未知的强劲力量,这个力量在非常强烈地排斥着他的融合,他顿时感觉到了自己同棠的身体撕裂开,某种东西在分离着他,而刚才他融合进她的身体里时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股力量来得太过突兀,他一时不察没能控制得当,猛然被撕扯了出去。
克洛德只看见他猛地停了下来,身体一阵抽搐,一团黑色的雾气从棠的体内冲了出来,而令人震惊的是,黑雾在离体的那一瞬间分成了两个部分。
失去了邪神之力的支撑,棠闭着眼睛倒了下去。
在她即将落地的时候,一双手接住了她。佩拉抱着她闪向一边,神情惊疑不定。
“殿下!”弗兰克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来到火墙前面,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腰来,“这次我不会抛下您……”
“没必要了。”
弗兰克微微一怔,就见他脱下了外衣盖在头顶,护住裸露在外的皮肤,猛地扑向了燃烧着的火墙。
“殿下!”他失声叫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翻身越过火焰,他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被火海吞噬的痛苦和绝望,他看到克洛德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轻微地痉挛,翻了几下摔进了雪堆之中。
他身上的火苗被雪扑灭,烧损的地方露出了鲜血淋漓的狰狞伤痕,他感觉到从身体里流出的血迅速凝结成冰,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已经被剥离下来,寒冷直接透过血肉渗进骨骼。那件披在外面的外衣也被烈火焚烧得不成样子。
佩拉也被他的举动惊到了:“你不要命了?!”
克洛德从雪堆中站了起来,但是他的四肢都有烧伤,稍微一动作便感到刺痛,他嘶了一声,对弗兰克说:“回到对面去,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这里!”
弗兰克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咬牙道:“我不——”
“命令,骑士长,”他的脸在火光下愈发冷峻,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至少让我再感受一次身为王子的权利,我在命令你。”
“……士兵不会躲在将领的身后。”
他别过视线,声音冷淡:“可是好的将领也不会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
弗兰克微微一怔,目光动容地望着他转身离去
克洛德深深地喘了几下,脸色苍白,抬脚往佩拉那边走。
“……她怎么了?”
佩拉看了看他强忍着疼痛的样子,又看着怀中的少女,棠无知无觉地躺在她的臂弯里,眉间轻轻蹙起,似乎在做一个不怎么美好的梦。
“我们走到神殿前面的时候,棠忽然说她听到了那个人和她说话……”
克洛德皱眉道:“泽木?”
佩拉点了点头:“她说泽木在神殿周围留下了些东西,还有这个——”她拿出手札,翻到其中一页说,“你还记得这个吗?有关精灵族钥匙的记录……”
“直接说,我现在不想看。”
佩拉被噎了一下,知道他现在情绪混乱,便接着说:“‘黑暗与光明双栖双生,邪恶在纯善下肆意生长,精灵的钥匙开启罪恶的深渊’这一句,我们曾经以为前句指的是前往精灵族的那片颠倒世界的湖水,现在来看也许不仅仅是这样。这句话所指的也许是——那把钥匙,一旦用钥匙打开了神殿大门连通魔界,钥匙就变成了开启罪恶深渊的关键,无疑是趋向于黑暗,但是棠认为如此一来就不能称为‘双栖双生’,黑暗孕育光明,钥匙里应该还有克制穆迪斯的办法,而这一点穆迪斯肯定也清楚。所以她……她回去找穆迪斯,想要确定这个想法。”
所以她才用那样的举动试探穆迪斯,以确认自己和钥匙的重要性。虽然演技拙劣,但她的确成功地判断出了那把钥匙的秘密。无论是她还是精灵族的钥匙,他们原先都以为不是必要的,格伦、精灵女王以及反叛的神乌族人都有意无意地暗示着邪神可以通过别的手段开启神殿之门。尽管穆迪斯显然是重视的,他不想牺牲这一个完美的肉身,也必须要确保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把柄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蓦地想起刚才格伦对自己写下的那些笔画,如果将它们拼凑起来就会形成一个词——“钥匙”。
克洛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最后的时候给他提示,这让他感到有些别扭,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点血迹,继续问:“泽木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们也不知道……棠让我们留在这里,一旦听到她叫就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神殿的门。”
他垂眸看着棠,在确定了她只是昏迷后便轻轻松了一口气,可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从她体内分离出的两团雾气。
那两团黑雾已经渐渐成形,一端是穆迪斯,一端却是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暗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那个人影,穆迪斯的声音沙哑诡魅,低声说道:“神乌族……”
那个人影沉默不语,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残损的灵魂,不能说话,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陡然脱离了肉身,穆迪斯的神力溃散了大半,他不能再迟疑,当即向人影冲来,想要彻底将这个缺损的灵魂吞噬。而那个灵魂就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他触碰到黑影的一瞬间,神殿的大门却“咣”得一声关上,那道光束爆发出强烈的白光,覆盖了整个山峦,残破的灵魂在光芒中化作了无数飞舞的光点,飞向神殿顶端汇聚。
夺目的光晕令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最刺眼的光芒减弱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悬空法阵。
法阵浮在神殿上方,完全笼罩住了神殿。繁复的白色咒文像是水波一样在空中荡漾着,紧紧包裹着这个古老的建筑。
白色的符文浮现在神殿大门前的石砖上,像是春草一般向下蔓延,迅速布满了整个台阶。佩拉惊奇地看着脚边的符文,她的目光随着向前蔓延的纹路拉远拉长,一直延伸到那座看不见的桥上,桥面完全被咒文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