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你还活着吗?!我——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小男孩脸上的雀斑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他的眼眶红红的,大眼睛里一片盈盈的水光。
他一下子扑到棠的怀里,小身子兴奋地扭来扭去。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这里有种熟悉的感觉,当年她就是在这里被苏罗卡发现的,在德罗伊利斯郊外的溪水边。
她为什么会回到……德罗伊利斯?
艾伦没注意她脸上怪异的表情,拉着她往屋子里拽:“莱恩爷爷!你猜我捡到谁了?”
屋子里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艾伦!我都说过不让你乱捡东西,这次你直接给我捡了个人是吗?”
长久未见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棠一时没回过神来,莱恩看到她也是一愣,喃喃道:“噢,你还真是捡了个人回来,这人我怎么瞧着眼熟?”
“……莱恩?你不是——”
“去南部了?没有,带着两三个孩子行路不太方便,反正这栋房子的主人已经逃了,我们干脆住在这儿,”莱恩撇撇嘴道,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倒是你,走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在外面结婚了?”
莱恩见她神色古怪,讶异道:“我说中了?还有人喜欢你这种小姑娘的?”
她捂着头摆了摆手,仍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我想先冷静一下。”
棠回到了那个小镇,重建后德罗伊利斯不如原先那么热闹了,街道上随处可见还未完工的新建筑,毕竟魔物侵扰刚刚结束人们还未从这场灾难中恢复过来。但春天已经来了,无论是生命还是生活都已经有了新的起点。她从莱恩那里得知现在距离她坠崖大概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个漫长的冬天终于还是过去了。
露莎的酒馆已经被拆除,她在原先酒馆的位置驻足了很久,想到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她和苏罗卡在院子里聊天,一转头就看到了月亮下的火光。
现在她转过头,只能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
夜晚降临,德罗伊利斯似乎还和原来一样,一入夜酒馆就沸腾了起来,加上战事刚刚平定,人们情绪高涨,纵情狂欢。
棠坐在小酒馆的角落里,听着他们弹琴唱歌,木吉他的声音悠扬灵动,手指拨动间便流泻出欢乐的泉水。
可她却一点也不开心,而且她觉得那些吉他手唱得不如布鲁斯特好听。
人们还在兴致勃勃地唱着:“噢——海面上来了一条船,那是勇敢的水手满载而归,他们拥有这世间最令人嫉妒的两样东西——珍贵的宝藏和女人的芳心……”
棠趴在桌子上,耳边回荡着水手的歌声和人们的笑语,忽然觉得一阵酸涩的感情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端起旁边的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急了呛了一口,喉咙里的不适蔓延到了眼睛,她连忙用袖子遮住。
没有人在意她,大家都在纵情欢乐。
如果她也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
她埋头想着,忽而感觉到一道视线注视着她,她抬起头正要搜寻,就见酒保朝自己走来。
这里的酒保认得她,走上前重新给她倒了一杯酒,靠在桌边说:“想露莎了吗?她去南部了,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棠,你这次回来怎么怪怪的?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吗?”
她默不作声地抿着酒。
“别想那么多了,现在魔物被击退了,我们又恢复了安宁,这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你觉得这个酒怎么样,烈吗?”
“没什么味,”她轻声说,忽然抬头道,“你知道克洛——科拉提奥吗?”
酒保皱了皱眉:“说起这个也挺感慨的,之前魔物侵袭伊丽莎白港,停在港口的‘杀戮女神’号被那些海里的怪物拖进了海里……”
她急声道:“那船上的人呢?”
“人?不知道啊,那会儿伊丽莎白港正在战乱,只是有几个人看到船被怪物侵占了接着拖入海里,至于船员……也许他们趁乱逃走了,也有可能葬身大海,不过我觉得都无所谓,少了一个传闻罢了。”
棠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递给他,她的眼睛有点红,酒保叹了一口气,接过杯子往柜台走去了。
“棠?”旁边有个迟疑的声音唤她。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男人走来。
她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这人的名字,好在那人读出了她眼中的疑惑,连忙解释道:“我是尤里,之前在雷忒恩那里做过帮工——”
他一说棠便想起来了,以前雷忒恩好吃懒做不爱动弹,请过帮工去收拾屋子,她有时经过也会看到,但并没有留意过。
“……你还好吗?”棠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照例问候。
尤里腼腆地笑了笑:“出事之后我一直就在这里进行房屋重建,后来魔物入侵也帮忙抵挡过一阵,现在一切都好。”
棠附和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掠向四周,始终感觉有人在看她。
这种感觉令她有些奇怪,胳膊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心跳也越来越快,她觉得这种反应莫名其妙。
“那个……你之前去哪里了?”尤里看她好像心不在焉,便主动打开话题。
棠回过神来,含糊其辞:“没有去哪儿,四处看看而已。”
“那现在是打算回来住了吗?”
他的语气透着殷切,但是棠没有在意,她敷衍地回答:“再说吧。”
尤里紧张地看着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棠,我想……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我,我都可以帮助你的,我……其实我——”
他的声音一顿,像是被呛到了一样,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自己手指上的黄金戒指。她愣了一下,一时间心绪复杂。
尤里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他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
“……嗯,没事。”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枚戒指。
尤里见她没心情搭理他,自知无趣,寒暄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弦乐声和歌声越来越欢快,酒馆里的气氛也更加热闹,但棠却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她付完账就走出了喧嚣的人群。
今晚是满月,夜空晴朗,明月皎洁。春天微凉的晚风拂过德罗伊利斯的街道,吹的树叶轻轻作响,月光下一片安详。棠走在石头路上,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她走的很慢,以前她也很喜欢这样做,那时露莎没时间管她,她也总是一个人在街上散步。
街上很安静,这个点除了酒馆,其他人家都已经睡了,那些欢笑声也像云彩一样渐渐飘远,顺着晚风飞向了远处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走着走着,刚才那种委屈心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里没人,她伸手轻轻揉了一下眼睛,肺部憋得厉害。
忽然,在一片静谧中她听到了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她身后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棠忍住情绪,抬起脸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坚定不移地跟随着她。
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又停了下来,脚步声也停下。
有人在跟着她?是歹徒吗?
她犹豫着是该假装不在意继续走还是回头看看,现在街上只有她一个人,那个尾随之人如果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也只能靠她自己。
反正早晚都要对峙的,她又不会像常人一样容易受伤,总是会处于上风的。
这么一想她便转过身看去,可是身后却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
棠愣了一下,后背窜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惊出一身冷汗。
巷道幽静,屋檐的阴影投在墙上显得斑驳阴森,风一吹过,树叶随风飞舞,落到地上就像黝黑的怪物在深夜里挥舞着爪子。
她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腿有点软。以前她听露莎说过,战场或灾难过后的地方是最容易见到亡魂的,他们会徘徊在自己生前停留过的地方,有些凶恶的甚至会将活人拖去做自己的口粮。
棠立刻回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在她迈出脚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那鬼魅般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她直接跑了起来,唯恐被后面那东西追上,卯足了全身的力气逃跑。
“诶?不是……你等等啊!”后面传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棠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猛地刹住脚步,错愕地回过头,阴影中走出一个熟悉的人。
她诧异地望着那人走到清皎的月光中来。他的表情也有点惊奇,但更多的是欣喜,他见棠没什么反应,以为她是过于激动了,有点难为情地笑笑,走近了几步道:“你别这么看我啊,都不好意思了。”
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不说话?吓到你了吗?”
“……你干嘛啊?!”她猛地拍掉他的手。
雷忒恩愣了一下,他似乎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哭腔,仔细一看她的眼眶果然有些红,一时间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嘛!老实说我没想到真的是你,以为眼花了呢。我知道你胆子小,我道歉!但你也不至于被吓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