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航行？”舵手大声喊道，他的声音顺着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
“跟着红光！”克洛德走上前去，他握住一根缆绳，整个身体随着这跟缆绳而来回晃荡着，看上去十分随性。
天幕之上，那块红色晶石已经翻越过山林，在云层间发出耀眼的红光，那些怪物跟随着它坠入了海洋，在海面上尖啸着翻腾。
一直在船上留守的水手瞠目结舌：“那是什么东西？！”
“管他呢，”克洛德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别挡着我的视线，一边去。”
水手委屈巴巴地退回到甲板上。
克洛德眯起眼打量着在天空上跳跃的火焰，一束红色的光束从它内部迸发而出，像一把垂直下来的宝剑直插/入海底。在那束光芒与海水的汇集处，一个深邃的海面漩涡再度呈现，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形成的更加巨大，如同大海发出了狂怒的吼叫。
“他苏醒了——”布鲁斯特惊呼出声，浑浊的眼睛中映出这副奇幻的景致。
“向那个漩涡行进！”克洛德喊道。
这次舵手没有任何异议，不敢耽误，立刻调整方向。在潮汐海浪的推动下，船只向漩涡极速行去。
“杀戮女神”号再一次没入巨大的海洋漩涡的时候，整艘船再度被一种透明的介质包裹住，缓缓沉入了海底。诡秘的红光之下，他们看到了在滔天巨浪中穿梭的邪神使者，看到了海浪携带着破碎的金屑冲向了岸边。
波戈利王国也许会再次被海啸吞没。
棠紧紧抓着桅杆，避免船体颠簸产生的震动让她滑到。她的长发因为身体倾斜而与背部分离开，黑色发丝的缝隙间，在她身后的巨浪中，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白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面孔，又很快消散。
船体沉入大海，海底的情景一览无遗。深邃的海洋像一块通透的蓝色宝石，“杀戮女神”号就镶嵌在宝石内部，缓缓向另一个方向前行。
“对了船长——”一个水手高声喊道。
克洛德回过头：“怎么了？”
“风浪开始之前我们看到海上飘着几个人，顺手就救了下来。”
“什么？”克洛德眉头一皱。
迦尔逊轻轻睁开了眼，刺眼的光芒令他一时无法适应，又重新闭上。他觉得浑身酸痛，衣服粘粘糊糊地贴着皮肤，非常不舒服，他只好又一次睁开了眼，棠的面容映入了他的视野。
有一瞬间迦尔逊感觉他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棠，然而下一秒棠捏住了他的脸往旁边一扯，眨了眨眼睛：“醒醒，在不起他们就要泼你冷水了。”
迦尔逊：“……哈？”
他的脑子一片浆糊，猛地翻身坐起，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一下，随即便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海风温柔地吹拂着他的脸颊，而他的面前是许久不见的熟悉同伴，瑞特正在棠的肩膀上向他不停地吱吱乱叫，见他醒来立刻跳到他的头上，重新窝回温暖的巢穴，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棠、棠小姐？！你没事吧！你被带到哪里了？！”他急切地问道，因为剧烈的翻身而拉扯到了背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棠扶了他一把：“我没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在波戈利王国的海上？”
“波戈利的海面上？”迦尔逊一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佩拉小姐和雷忒恩呢？！他们——”
“他们比你受伤重，还没有醒过来。”棠好奇地看着他。
迦尔逊挠了挠头，发出一声长叹：“还好——不过！棠小姐，你不是被科拉提奥绑走了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
“他不仅没怎么样，还三番两次救了这位小姐的命。”一旁的霍斯笑眯眯地接过了话。
迦尔逊怔住：“霍斯先……咳，你、你也是海盗？”
“‘杀戮女神’号的大副向你问好。”霍斯行了一个绅士的礼节。
棠转过头问他：“你们发生了什么？”
迦尔逊还没从这个事实中清醒过来，有点茫然：“发生了什么？我们登上了‘海神’号……然后……走进了一扇门……”
“你们是跟着‘海神’号来的？”霍斯微愣。
“对了！狄拉克！狄拉克死了！”迦尔逊从众多纷乱的信息中找到了最重要的一个，一把抓住了棠的手臂。
第041章
“我们的确在‘海神’号上看到了狄拉克的亡灵。”雷忒恩神色淡淡的，他靠着床板低声说着，情绪不佳。
“唔，你知道那些亡灵的去处吗？”霍斯递了一杯水给他，他却并没有接。
雷忒恩轻轻地“哦”了一声，说：“迷失之海，波戈利王国，现在我知道了。”
霍斯只得把水放到一边，叹息道：“那些信奉邪神的信徒的灵魂会得到邪神召唤，而被那艘幽灵船遣送到邪神的栖息地，最后变成怪物。”
“他不会信仰邪神的，”雷忒恩坚定地说，“我发誓，他不可能会是邪神信徒。狄拉克对一切信仰都……都保持着敬畏，但是他不会特别信奉某一个，这也是他放弃占卜师的原因。”
“什么意思？”
“一个合格的占卜师首先要对神明有敬畏之心，其次是要有自己信仰的神明来指明道路，所以他辞去了占卜师的工作。”雷忒恩缓缓地说。
“也许你不了解他呢？”
“霍斯先生，”雷忒恩发出一声冷笑，“我或许不了解只认识了一两天又善于巧妙伪装自己的海盗，但我不可能不了解从学徒时期就相识的朋友。”
霍斯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从刚开始就站在旁边聆听的棠，她低垂着头，手里握着那本自始至终都带在身边的手札，一直没有说过话。
“我能够解释的都已经解释完了，你们聊吧。”他经过棠身边时低声说着，然后拉开船舱的门走了出去。
一片沉默中，棠走上前去，将那本手札放到了雷忒恩的手中。
雷忒恩长久地注视着手札，他的目光有点发直，忽然，他将脸埋进了双手中，肩膀微微颤抖，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泻而出：“……对不起。”
棠顿了一下，开口：“为什么？”
“我以为我发现了那个力量就可以救回他……”雷忒恩哑着嗓子说。
“迦尔逊说，你们在幽灵船的船舱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对，航海日志和……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些东西，也许是水手的亡灵吧。”
棠抿了抿唇，双手交叠在一起使劲握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比较沉稳：“你说的那个力量是什么？”
“亡灵化，复生的力量。”
在听过迦尔逊的描述后，棠已经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但是她脑海中灵光一现，皱起了眉：“你该不会是想让狄拉克通过亡灵化再度复生吧？就像那艘幽灵船一样？”
雷忒恩没有说话。
“……幸好你没有那样做。”她呢喃着。
“可这样他就会变成那种怪物，永远留在迷失之海！”雷忒恩忽然大声喊道，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声音沉闷而嘶哑。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露出了悲痛的一面，卸掉了从来没心没肺的笑容。
棠别过脸，望向了窗外明媚的蓝天和大海，她轻声说：“已经够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
在神灵之力的面前，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
“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吧。”雷忒恩闷声说。
棠了然地点点头，她收起手札，转身走向门口。门外的光芒照射进来，将她的身影印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她整个人便沐浴在阳光之下。
“雷忒恩，苏罗卡先生曾经告诉我，”她忽然说，没有回头，“当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处理后续，一件是分析前因。”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船舱，掩上了门。
静谧的房间内，雷忒恩缓缓用被子蒙住脸，发出了一声类似哭泣的悲叹。
“杀戮女神”号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辽远的明媚海域，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如一整块巨大又完好的蓝宝石，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苍茫，在海天相接之处有几只雪白的海鸥零星飞过，仿佛正展翅飞向世界的尽头。
天空和大海是如此的广阔，这样一艘令人畏惧的海盗船在她们的怀抱里也如同一片叶子，只能将命运交付给神明。
布鲁斯特正捧着一瓶蝴蝶兰往嘴里灌，他倚在船头往下面指：“在那里，看到了吗？”
他手指的方向是船的最前方，一群灰色的海豚在雪浪间穿梭飞跃，它们支配着流线型的身体从汪洋中跃起，阳光将它们光滑的皮肤映出耀眼夺目的色泽，在享受了一瞬间的温暖后又重新钻入了水底，伴随着船只运行而搅动起来的水流如利箭离弦一般向前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