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阳台流泻下来，一片耀眼的光斑铺在床上，中间却有一片阴影。佩拉抬起头看去，在湛蓝的天空的温暖的晨曦下，棠趴在窗台边，半张脸埋在胳膊里，睡裙下露出半截光裸纤长的小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后晃着。
她的头发顺着瘦削的背部滑下来，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荧光。
佩拉揉了揉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你醒的好早。”
棠将目光转向她，含糊的应了声：“早。”
佩拉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讶异道：“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只是醒的有点早。”棠恹恹地说着，将视线重新转向布达希的白雪世界。
白色的建筑物，白色的雪，天空是像被洗过的清透深蓝，然而这样一副诗情画意的景象却被街上传来的混乱声音打破。
佩拉听到声响，走到窗边往下探去，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正在收拾商铺的店家，而街道两边还有卫兵把守着，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就要盘问上半天。
“这是怎么了？”她还有点迷糊。
“噢，大祭司死了，他们在抓凶手。”棠漫不经心地说着。
“凶手不是——”
“……在通缉了，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佩拉坐在镜子前打理着头发，说：“你去找过了？”
棠看向窗外的景色，神情平淡：“没啊，但是听说那个旅店已经被查遍了，他们应该走了吧。”
佩拉正在用梳子将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回头说：“你起这么早就为了打听这些？”
棠没说话，重新将脸埋进手臂中，她的脚与地面悬空，慢悠悠地晃着，看上去分外惬意。
佩拉轻笑一声，收回视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闷声说：“既然会选择离开肯定是想好了退路，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离开布达希了——那就算了吧，我去南部的庄园。”
“唔，那我可能就不去啦，之前治安所得人来找我说可以提供我岗位，薪酬还算不错。”佩拉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隐隐的期待。
当她们把决定告诉迦尔逊和雷忒恩时，前者表示了理解，后者却一脸哀怨：“说真的我不想去苏罗卡的庄园，露莎一见到我肯定又要讨债。”
“那我去，你留在这里。”棠说道。
雷忒恩立刻撇撇嘴，眼神委屈：“不，我也不想留在布达希，这儿都没我认识的人了！”
棠的表情漠然：“那你想怎样。”
雷忒恩的目光在佩拉和迦尔逊身上转了个来回，最后坚定地指向了迦尔逊，笃定道：“迦尔逊不是要回霍西塞吗？我跟你一块去呗！”
迦尔逊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为、为什么啊？”
佩拉也十分惊讶，她甚至说：“我会留在布达希，我也算你认识的人啊。”言下之意你可以和我一起留下啊！我都这么明显地表示了你怎么还是听不懂！
迦尔逊因为这句话有些吃惊，他看了看佩拉，目光微黯。
棠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柔。耳边雷忒恩喋喋不休的声音传来：“我爱到处溜达嘛，一个地方呆久了就觉得没意思了，而且我二十七年来都待在凡弥伦，没机会到外面看看嘛。佩拉——唔，我觉得你也可以一起去，你不想去迦尔逊的家乡转转吗？”
迦尔逊的眼睛一直看着佩拉，此刻虽然也在注视着她，但瞳孔却是散的，没有焦点，他苦笑着说：“路途太远了，你们还是别来了，雷忒恩留下不好吗？”
“你让我留在一个地方超过三个月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雷忒恩认真地说。
“那我去南部，你们两个去霍西塞，佩拉留在王城，是这个决定吗？”棠略微抬起头看着他们。
“要不……”佩拉咬了咬牙，“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无聊啊，我也去。”
迦尔逊的目光更加落寞，但他还是竭力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那也好呀，我出去问问驿站的人，今天下午就可以走了！”说着，也许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被人发觉，他起身匆匆跑了出去。
少年离去的背影狼狈又失落，佩拉又不像雷忒恩那么神经大条，她似乎觉出了一些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迦尔逊离去的方向。
“昨天晚上走之前霍斯先生给我了一笔很丰厚的酬劳，这些钱可以够我把霍西塞全部走一遍。啧啧啧，其实吟游诗人也挺好的，当什么占卜师啊，整天呆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给人解答恋爱婚姻问题也太无聊了吧，”雷忒恩数着钱袋里的金币，忽然抬头，“棠妹，要不要分别之前给你算算？我看你最近好像有点感情问题。”
“留着你的精力算算自己的吧。”棠斜了他一眼，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向了旅店门口。
雷忒恩在后面喊：“你去哪里？”
“出去转一转。”
大雪之后的晴天都会有些冷，棠信步走在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前几天举行晚宴的那个贵族花园。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直到寒意顺着脚踝蔓延上来才转身离开。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位穿着褐色呢绒大衣的中年人，他带着顶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造型精巧的手杖，一身非常低调的简素打扮，气质却十分沉稳高雅。仔细打量，他的年纪应当比第一眼看上去的要更大一些，两鬓微微泛白，神情柔和谦雅。
“您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棠带着几分狐疑打量着他，记忆搜寻一遍，没有发现有这样一副面容。
他轻轻咳了几声，似乎被寒冷的空气呛到，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开口:“太冷了，抱歉，我很久没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出来了。冒昧问一句，前些天的晚宴您也出席了吧？”他含笑着问，目光像是初春消融的雪水，温柔而熨帖。
“是的，我和朋友一起去的。”棠奇怪地看着他。
“我说看您有些面熟。”他温声顺着，用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您为什么这么看我？”
男人收回视线，略微弯下腰，单手扶在胸前，行了一个非常标准自然的礼节:“不好意思，因为我见到的东方人都是从大陆另一边来的巫师，他们的行为举止难免有些奇怪，您看上去在西方生活了很久，是从小就来这里了吗？”
棠微微侧过头，沉吟道:“我不知道您问这些做什么？”
“啊，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问东问西的，”他笑着说，“有些事情我希望和您谈一下，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小姐喝杯茶？”
“……啊？”
“就在这里。”他指了指那片典雅美丽的花园，一丝欣慰的情绪快速从眼眸中闪过，又像是流星似的悄然滑落。
第064章
直到走进那道圆形的拱门，棠依旧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虽然她本能地认为这个中年男人不会伤害她，但就这么跟着他走也未免有些太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尽管满腹疑虑，她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忘记自我介绍了，叫我丹尼尔就好，您怎么称呼？”
“噢，来西方大陆这么久，会时常想念家乡吧，”丹尼尔含笑说道，“还是棠小姐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呢？”
这个问题说是涉及隐私但又好像多了一点试探的意思，棠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但听他话里的深意似乎和自己的家世有关，不免多留了一个心眼，斟酌着回答：“家人没有一起，我一个人和朋友来的。”
“看起来您是一位独立又有主见的女性，这很好。”丹尼尔将帽子摘下来，递给殷切地跟在身边走的仆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棠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像是一位长辈对儿女进行成长过程中的评价，带着善意的目光，和一种诡异的判断标准。更确切的来说，这种感觉就像邻居家的大叔来做客，见到孩子之后不知是出于客套还是什么其他的心理，尽可能地从她身上的边边角角中找出值得夸耀的地方进行赞赏。
她本来以为丹尼尔找她是为了神乌族，毕竟在街上见到一个不是商人打扮的东方人总会联想到巫师，加上神乌族现在盘踞城中，很多人见到棠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是东方的巫女吗”，但是丹尼尔的行为却令她疑惑。
“谢谢。”出于谨慎，棠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对他的赞赏表示了感谢。
穿过缀满绿藤的回廊，绕过之前举行过晚宴的花园，伫立在棠眼前的是一栋精巧别致的府邸，规模不大，只有三层，周围皆是绿地，依附在建筑周围的尽是还未开花的蔷薇，干枯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着。然而只要等温煦的风吹过，整座宅邸就会被红色的花朵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