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一眼瞥到正和雷忒恩闲聊天的佩拉,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她笑着说:“那再见啦,一路顺风。”
迦尔逊也扬起唇角,他的面容在夕阳之下显得更加明朗,笑容亦十分温暖。但是莫名的,棠从他的脸上感受到一种异样,并不应该说是脸上,而是他浑身上下似乎有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也许少年在遭受到情伤之后都会变得成熟?棠一边挥手一边想,待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才缓缓放下手,倚在旅店大门的旁边,看着正往远处山峦下坠去的金乌。忽然之间,她觉得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城镇,静静地伫立在黄昏下。
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间,转眼间她已经从这种感觉中抽离,转身向丹尼尔的府邸走去。
花园外一辆马车早早就停在那里了,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和车夫说话,棠认出了那是霍斯,看样子他们已经准备启程了,她快步走上前去。
忽然,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旁边好心的路人扶住她。
棠轻声道着谢,转头看向那个刚才撞自己的人,他好似根本没意识到撞了人,步履匆匆地离去。那个人披着灰色的斗篷,很不起眼,迅速淹没在人群之中。
但是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霍斯已经看到她了:“这边!”
她走过去,霍斯闪开一个身位,示意她上马车,笑眯眯地说道:“能再次同行是我的荣幸。”
棠敷衍地回应了一下他的做派,撩开车帘踏上马车,入眼就是一条腿横在眼前,她想都没想就往黑色的靴子上踩,却一脚踩了个空。
克洛德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调平平:“不会好好走路是吧?”
看样子他是看到了刚才的场景,棠在他的对面坐下,上下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换了身衣服,风衣上一点多余装饰都没有,简单得有点过头了,但他穿起来却另有一种简练干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说:“我会走路啊,可是到处都有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看,好像他的腿有多长似的,整个马车都装不下。”
刚坐进车厢里的霍斯听到这句话“噗”一声笑了出来,在收到克洛德警告的目光后立刻转头看向外面,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自言自语:“噢,那儿有只麻雀在跳舞,挺有意思的。”
克洛德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好看吗?那你滚下去看吧。”
“走了走了,车夫,走啦!”霍斯若无其事地对外招呼了一声。
车轮转动,在残雪未净的街道上留下了两条清晰的辙印。棠撩起车窗的帘子,从镂空的窗户往后望去,紫红色的晚霞漫天,花园外的大理石台阶上空无一人,一片寂寥。
她有些疑惑:“丹尼尔公爵没有出来送你吗?”
克洛德冷着脸:“他还想多活几年。”
棠托着腮歪着头问:“那伊桑呢?”
“留在这里。”
“你不怕他被发现吗?毕竟大祭司看到他了,只要他想找到就肯定有办法,万一再牵扯到公爵会不会——”
霍斯在一边温柔地笑着说:“棠小姐不用担心这些,我们已经处理好了。”接着他的头一转,看向克洛德,眼神里有几分不满,“我真的被你的身份吓了一跳,怪不得当时你明知道我是谁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原来只是见怪不怪了。”
克洛德闭着眼,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霍斯对棠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棠问:“那你到底是谁?”
霍斯本来尚处在犹豫中,但是转而一想告诉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说:“我的家族……在霍西塞也算是名门望族了吧,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被赶出来了。唔,至于是什么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吧——不,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不过也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棠的目光瞬间变得有点微妙,她张了张口:“风流韵事?”
霍斯汗颜,但没有否认,他不想多说这个,这些年他从未踏足霍西塞的国土,为的就是将那些陈年往事彻底遗忘。
见他神色有异,棠也没有再问下去。马车渐渐接近了城门,城门口站着几个卫兵正在检查进出的人。在得知大祭司被行刺后,国王下了诏令严格搜查每一个出城的人,马车自然被拦了下来。
一个银甲卫兵走上前来,神情严肃道:“请配合我们的搜查,谢谢。”
霍斯撩起车帘,拿出两份册子一样的东西递过去,然后含笑看着他:“真辛苦啊。”说完还主动闪开身子让他看清里面的情形。
士兵翻了翻册子,又探头看看车厢里面,目光在克洛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指着棠说:“她的身份书呢?”
棠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就听霍斯说:“这里这里,我刚才漏了。”他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册子递了过去,一起递出去的还有几枚金币。
士兵自然而然地接过几枚金币放进口袋,又打开册子看了看,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棠一眼,那目光里的情绪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好在他看过之后没再多问什么,将册子还给霍斯,对拦在城门口的士兵比了个手势示意放行。
霍斯笑意盈盈地说了几句客套话,放下车帘长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放到一边,啧啧两声:“到底是公爵啊,能弄到这么天衣无缝的身份证明。”
“写的什么?”棠好奇地问道。
霍斯打开扫了一眼,忽然顿住,他憋着笑看了克洛德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沉吟道:“嗯……你还是不要看了,真的,真的没什么!”说着他将那本册子扔到了座位底下。
她本能地觉得里面不会写了什么靠谱的东西,不然刚才那个卫兵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她,她转向窗外,装作一副看风景的样子,脑海里思索着该怎么样将那本册子拿到手,忽然,她的视野中闪过一个人影。
灰色的斗篷,正背对着他们在和一个人说话。听到马蹄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巧和棠的目光撞到一起。
刹那间,棠觉得自己失去了声音,那种感觉就好像血液全部涌入了大脑,像是在梦境中见到了极致惊骇的场景,想要惊呼出声却发现尖叫被压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狄拉克的脸?
第067章
马车是在深夜抵达伊丽莎白港的,“杀戮女神”号静静地停靠在港口一处不起眼的海湾里,船身写着名字的那一侧用黑色的帆布遮住,在漫天的星河之下,它缄默地随着海浪浮浮沉沉。
因为是深夜,港口几乎没有人来往,广袤的夜空之下,只有一两个黑影守在码头边,看上去分外寂寥。
车夫只将他们拉到离港口最近的那条街就停下了,霍斯付完钱,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棠。
“别想那么多了啊,我们都回去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或许只是看错了呢?”他感觉棠的情绪有点压抑,便出声安慰道。
棠摇了摇头,她不会眼花到这种程度,也绝不相信自己在那一个瞬间只是因为眼花或看错。那么狄拉克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呢?在迷失之海的幽灵船上,雷忒恩他们明明都亲眼见到他的亡魂了?还是因为——
我以为我发现了那个力量就可以救回他。
当时雷忒恩说过的那句话,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内容?那个时候棠不愿意听这些和鬼魂相关的东西,没有多问,所以她至今都不知道雷忒恩他们在幽灵船上遭遇了什么,那是否是这次“错觉”的根源?
或许是雷忒恩所说的“亡灵化”真的起到了作用?
棠的脸色有些发白,只要是想一想这些与之相关的东西,她就如同跌入冰河,浑身僵硬。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等着我把你扛过去吗?”克洛德从后面推了她一下,力道不是很大,但棠在出神,脚下一个不稳向前扑去。
克洛德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了回来,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她的身上有一阵幽冷的香气,发丝间尤其浓郁,但是还没等他仔细嗅闻,她已经跳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谢谢,不需要。”她的语速很快,听不出情绪,而且这一句话说完她就背过身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的视线交流。
他觉得有点好笑,想撩开她的头发看看她眼中的情绪,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着步走向了码头。
“哟,游玩回来了——”布鲁斯特在远处就认出了他们的轮廓,挥舞的手忽然一滞,他眯起眼打量着渐渐走近的人影,神色一变,“你、你怎么——”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棠。
“大惊小怪的,”霍斯笑骂了一句,走上前搂着他的肩往甲板上走,悄声说,“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吃惊的事,来,把下巴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