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棠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我的……是……”
“也许是过程中出了差错,你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是单纯的傀儡。”
神坛被压抑的沉默笼罩着,呼吸之间都产生了艰涩,棠看着镜子里的人偶,又将视线缓缓转向了自己。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皮肤之下应该有血液流动,但此刻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狄多瓦沧桑沙哑的声音传来:“谁也无法预料巫术仪式中的意外,但我们至少庆幸这个意外的产生,只要利用得当就足以对邪神和魔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现在邪神之力和身体的第一次融合已经开始了,再经历两次融合这具身体就会完全变成邪神的肉身。”
他看了棠一眼,那一眼令她感受到了清晰的恐慌。
只要穆迪斯没有合适的身体,他的力量就会被消减大半,那么对抗起来也会相应的容易许多。
但是那就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成为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牺牲品。显然这就是狄多瓦那一眼的含意。
棠没有回答他的话,她无法控制现在的情绪,恐惧、疑惑、不甘,更多的是她不愿意去承受的,却又不得不承受的矛盾。
她猛地挣脱开精灵女王的束缚,快步离开了被阴郁笼罩的巨木神坛。
对于这一结果,狄多瓦和女王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他们对此没有说什么。女王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好像有些疲倦了,转身想要走回王座上,忽然,她的目光瞥到了站在墙角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金发男人,他并没有随着少女的逃走
她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一闪,淡然说道:“比爱欲更深刻的是仇恨,这就是你坚持下去的理由吗?”
克洛德好整以暇地摆了摆手:“不必将那种悚人的说辞放到我身上,这套骗骗没脑子的小姑娘就算了。”
精灵女王和狄多瓦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着藤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如果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容易,早在布达希的时候神乌族就会对她动手了。即使刀剑无法伤害到她的身体,他们也会采取更加万无一失的手段,怎么还会任她逃脱,再抱着救世的心态牺牲自己呢?换言之,只要他们愿意,会有千万种方法囚禁她一直到三次融合结束的那天,那还费劲折腾什么。”
片刻的静默后,狄多瓦才长叹一声,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的惊慌失措,他的神情更加无奈。
“我们有我们的考虑,这一次交战也许会将整个大陆重新洗牌,每一个部族都会受到影响,精灵族不可能会置身事外,我们只能祈求损害降到最低。”
“是对精灵族的损害最低吧。”他讽刺地说道。
精灵女王冷冰冰地说:“在位者自然会寻求一切方法保护自己的子民。”
忽然她的语调又是一扬,带着轻蔑的冷笑开口:“至少,比人族要高尚得多,不会自相残杀和内部争斗,也不会向邪恶之力屈服。曾经身处高位的你自然对这些见怪不怪了吧。”
克洛德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他对精灵女王没有丝毫恭敬的姿态,并且已经近乎于轻慢了。渺小的人类以这种态度对待她,这让习惯了赞美恭顺的高傲女王深感不满,她不屑地望着他手中精巧的匕首,轻拂衣袖,转身走上了王位。
“所以你们不会交出神殿的钥匙,对吗?”克洛德慢条斯理地说,他倚着藤蔓,下颔微微扬起,一副清傲的神情,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精灵女王的嘲讽。
“钥匙不会离开深渊仙境,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女王坐在王座上,高高在上宛如神明,“我有身为王者的职责所在,不能将整个精灵族拖入地狱,至于其他部族的死活,与我无关。”
“的确很伟大,”他低眸说道,语调平缓,“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就这个想法来说,我完全认可。但是,如果为了生存而成为邪神的信徒,似乎不符合精灵一族的信念吧?这也是身为女王的职责?”最后那句反问几乎都是笑着说出口的,然而他眼中却是一片寒冰。
狄多瓦的目光忽地一凛,他诧异地看向精灵女王,声音颤抖:“凡妮莎——”他叫的应该是女王的本名,神情异常肃穆可怕。
精灵女王漠然地看着他,眼神中惊疑和杀意掺杂。
“你知道的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多,我也不想追究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她开口说道,“然而不要妄想以凡人之力对抗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这并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弱肉强食是在世界上生存的法则,想要存活下去势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也请不要污蔑精灵族的信念,我们不会成为邪神的信徒或合作者。”
“的确如此,如果您加入邪神一方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大多数部族的对头,像您这种谨慎的性格不允许做这样的事,”克洛德将匕首收回,站在那里斜斜地看她,“但是您可以选择任其发展不加阻止,这样一来当邪神降临之时也不会将精灵族列为必须要铲除的对象,而一旦邪魔战败也不会将精灵族划为堕落的一方,真是既聪明又狡猾的策略啊。”
狄多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大抵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由他亲手送上王位的女精灵内心深藏着这样的想法,诚然这个计策非常巧妙,消极地应对一切非但不会落人口舌也足以自保,但也如克洛德说的那样,这种做法并非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阴暗狡诈。
精灵女王冷笑一声,不打算和他继续讨论下去了,她背过身去,淡然说着:“狄多瓦,带他离开。”
“不必了,”克洛德看向狄多瓦,忽然握了一下他的手,“想必你们还有更多的话要说,我也不想污了自己耳朵,告辞。”
狄多瓦皱了皱眉,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他轻轻攥起了拳,克洛德在同他握手的时候写下了一个词。
水潭。
克洛德从巨木神坛离开,走下树梯便看到围着卡琳娜说话的卢卡和布鲁斯特,他没什么兴趣搭理他们便绕了过去。
但是举目望了一圈,他要寻找的人并不在这里,这让他愈发不爽,踹了卢卡一脚:“人呢?”
卢卡茫然抬头:“谁?”
他发现自家船长的脸色非常难看,阴郁程度堪比上一次在他没睡够的时候去敲他房门。
“你可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布鲁斯特撇撇嘴,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刚才叫了她两声理都不理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心撩妹,别管有的没的。”
布鲁斯特:“……噢。”
他顺着布鲁斯特所指的方向走去,不消片刻便走到了之前他们所经过的水潭。
手持银瓶的精灵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纤弱寂寥的身影抱膝坐在水潭边,她歪着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忽然将手伸进水中将倒影搅散,待水波平静之后又搅散,重复了数次,乐此不疲。
很无聊。
他这么想着,走上前去打算嘲笑一下她的脆弱。走到旁边还未开口,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颓然低下头去。
克洛德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异常难受,但是他又不能任由那些酝酿已久的讽刺话语说出去,因为他刚才发现少女的眼角有一点微红的颜色,刚才看他的时候睫毛也湿漉漉的。
尽管她的表情再冷静不过也没法遮掩这个事实。她哭了。
非常安静的、沉默的哭泣,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看上去应该还没有结束。
女人真的非常麻烦。克洛德一阵烦躁,他只好把这口气发泄在用石头打水漂上,感觉从来没这么委屈自己过。
在他扔第二块石头的时候,棠说话了:“……好无聊,别来烦我。”
声音有些哽咽,但幸好没有崩溃。
“那还是你在这儿顾影自怜更无聊一点。”他说。
棠将脸埋进膝盖里,只给他留下一头黑发,闷声说:“你看不出来我没心情跟你吵架吗。看不出来我就告诉你,我没心情。”
克洛德凝视着她的头发:“你的心情可真容易就被破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在膝盖上滚了一圈,大概是在擦掉眼角残余的泪水,然后她才再度抬起头,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但压根推不动,只好重新缩起来:“你又不是我。”
顿了一下,她又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是……而你自己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了别人——哦不,是不是人还不好说,希望你也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克洛德沉默了一会,他伸出手拽着她的手臂将人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地不愿意站起来,于是顺着起来的姿势坐在了水潭边的石头上,抬头,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水光:“我不想站着。”
“啧。”没办法,他只好在旁边坐下。
她往另一边挪了挪,继续抱膝,就像被乌云遮顶似的阴沉。
“抬头。”克洛德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