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悲伤？愤怒？还是决然？
但沈放没有挣扎，像一只顺从的羔羊，他甚至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车内灯光下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出奇地平稳，双手被手铐束缚，金属摩擦皮肤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
烟雾中，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踏着血泊和玻璃碎片走了进来。他手持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已经失去意识的警员，有些还在微弱地呻吟。
刀疤脸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放身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沈哥！”他喊道，声音里带着意外的亲切，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不是将一车人打得血肉模糊的敌人，“快！我们来接你！Boss让我们来救你！”
沈放缓缓站起身，灰尘从他的囚服上落下，在空中形成一道微小的轨迹。他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得发麻的手腕，看着刀疤脸，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问候天气：“唐旭呢？”沈放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脸的动作明显一顿，眼神闪烁，像是被当面揭穿了谎言。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脸色变了又变。“Boss他……他说他有更重要的
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心虚。
“更重要的事。”沈放轻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刀疤脸被那目光刺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沈哥，别多想，旭哥是真心要救你出去的。只是……只是他确实有急事要处理。”
沈放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满地的血迹和伤员，心中涌起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他望着车外那满地枪火和混乱，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心。
“唐旭现在在哪？”沈放再次问道，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刀疤脸明显慌了神，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带着明显的抖：“沈哥，我……我真不知道啊！他只让我们把你救出来，然后带你去安全屋，他说他会在那里等你！”
沈放没有立刻回应，眼神深沉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他话里的每个细节都拆开，重新拼接，确认是真是假。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带温度，像是利刃在冰水中浸过之后划开的伤口，干净、致命。
刀疤脸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脚底，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惧怕，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前的男人，并不只是那个需要解救的对象。
沈放静静地站着，眉眼俊朗、面容斯文，可那笑意背后，藏着的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危险，那一刻，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依旧保持沉默的猛兽，呼吸平稳、眼神清澈，下一秒便可能扑杀一切靠近的人。
沈放却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我跟你们走。”
他伸出手，姿势从容，像是主动交出一份赌注给命运。
“把手铐解了。”他补了一句，像是随口说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然后补刀般丢下一句，“那些警察，别让他们死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沈、沈哥，他们是条子啊！”他声音都有些破音，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快、不够清楚。
沈放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暗得像夜里未燃尽的炭火，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钝重压抑，他低声开口，带着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疲惫：“我他妈……也曾经是条子。”
这一瞬，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压在了枪声之后，那句话像是一记闷雷，震得人心头发紧。
第106章
山路蜿蜒盘旋，像一条埋伏在黑暗中的巨蟒，夜色如墨，将车窗外的一切都吞没了，只有偶尔闪过的月光勾勒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沈放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他的太阳穴，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的眼神平静得过分。
脱了那身灰扑扑的囚服，换上唐旭为他精心准备的手工定制西装，仿佛蝴蝶破茧，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黑色的西装面料柔软贴身，衬得他肩宽腰窄，剪裁精致的衬衫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线条。
沈放伸手放下遮阳板的镜子，左看右看自己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微微蹙眉。
“有刀吗？”沈放问道，声音低沉而柔和，与他锐利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皱起眉头，浓密的眉毛几乎连成一线，透着不解，沈放指指自己的胡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演了这么久，也可以剃了。”
刀疤喉了指副驾驶的储物盒，目光依然紧盯前方蜿蜒的山路，沈放扣开储物盒。里面果然有一把银灰色的飞利浦电动剃须刀，崭新得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沈放取出剃须刀，对着镜子开始清理自己的胡须，他的指尖出奇地轻巧，手法娴熟。
刀疤的余光不时扫向他，粗犷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不安，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你这时候还打扮？”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马上要面对的可能是生死抉择。
沈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没有了胡子的遮掩，他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却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长得极美，那种让人第一眼看见就会忽略警惕、忽略锋利的美，像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五官干净如雕塑，眉眼间却带着种说不清的温柔错觉，唇线柔软却又坚毅。
他看起来像个不带攻击性的旧日情人，甚至像个不属于这个局里的外人。这张脸是一件武器，比任何枪支都要有效。
“你脸是有点用。”刀疤咂了下嘴，粗糙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有点惋惜，又像是在警告，“BOSS最受不了漂亮东西。”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方灯光刺破夜色，照亮了刀疤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疤痕在光影交替中显得更加狰狞。
沈放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他将剃须刀放回储物盒，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脆响。“是啊，他一直有这个毛病。”沈放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跟BOSS到底……”刀疤想问又不敢问。
沈放笑了笑，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坐在谁的车里，刀疤是唐旭的人，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还是上了这辆车，有时候，该去的局，不是为了信谁，而是为了让对手以为你信了。
车内的沉默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刀疤的手机响了，那旋律像一把利刃刺破夜的寂静。他眉头一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瞥了沈放一眼。沈放注意到刀疤眼中闪过的警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刀疤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按下免提键，唐旭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中传出，清晰得像是站在面前，填满了整个车厢。沈放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沈放，好耐冇见啦。”唐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富有磁性，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冷硬，“你应该唔会唔记得我把声啩？”
沈放直视前方，目光穿透黑暗的山路，像是要看穿那声音背后的人。
“记得。”沈放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维持这份平静需要多大的力气。十五年了，这个声音曾在他梦中出现无数次，有时是低语，有时是怒吼，如今真实地响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电话那头传来唐旭轻微的笑声，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唐旭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明显的威胁：“咁你依家，仲认唔认得呢把声呀？（那你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是一个熟悉但略显紧张的声音：“沈放，我是林星澈。”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恐惧，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沈放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西装面料，他能从林星澈简短的话语中听出她正在经历什么，想象中林星澈脸上可能出现的伤痕让沈放心如刀绞，但他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冷静，只有微微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的情绪。
手机立刻被拿走，换上唐旭玩世不恭的声音，那轻佻的语调下隐藏着危险的暗流：“你唔係好紧张佢咩？咁嚟睇吓佢啰，顺便睇埋我点对你哋嘅！”
电话里还传来林星澈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带着一丝嘲讽：“这可真是修罗场了。”
即使在危险中，林星澈仍然保持着那份骨子里的倔强。沈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苦笑，这就是他认识的林星澈，永远不会轻易屈服。但此刻，这份倔强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