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朗庚蹙眉:“什么中毒?”
察觉到说漏了嘴,隼不言轻叹一声,糟心事真是多!便老实交代了:“前几日大王忽的到在屋前,不断的高烧,我便去找了个医师来,那医师瞧着他病发之症,便诊出是中了奇毒,眼下也没找出解法。”
“休要再说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多一人知道便多涉一份险,”魏时崇忽的打隼不言的话,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手心是溅出来的血星子,声音嘶哑着:“本王清楚这条命已如浮萍,却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柔伊大计还未完,我不能……”
就这么丢下她孤身一人。
“王上!”看见血,两人都慌了。
朗庚攥紧拳头,怒意上头:“到底为何会中此毒?”
“医师说此蛊毒以人精血为食,怕是……早些年就已中毒了。”
“不错,”魏时崇站起身,袍子披在身上,沉声:“王廷只有本王与左贤亲王两个要争王储之位,先王后一直提防本王与阿娘,想必那时本王就已经中招了。”
记得先王后总是慈眉善目的,魏时崇年纪小,母妃不受宠,他一个混血子,宫里上下都对他冷眼相待,只有先王后会温和的带他去自己宫里,端上几盘糕点让他填饱肚子。
魏时崇闭了闭眼。
“只是本王竟不知道先王后如此狠毒,趁本王尚为幼子时便留了后手。”
他虽是缓声说着,眸子里却已是寒意阵阵。
此言一出,身前两人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那先王后虽是魏时兆的亲娘,可为人最是谨小慎微,与人和蔼友善,宫里上下都称赞她是个亲民温良的王后……
“那,那魏时兆可否知晓此事?”隼不言咽了口唾沫。
若是叫他知道,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魏时崇蹙眉:“这也是本王担忧的,若是王后下毒,魏时兆没理由不知道。可现下管不了太多了,若是他知道了,定会速速下手,本王定要赶在他之前除了后患。”
他又咳了几声,眸中似又惆怅之意。
“在此之前,你们二人务必瞒下此事,本王恐时日无多,”他顿了顿,想着一个乌发垂在他臂膀酣睡的女子的面容,心中悲戚:“我与她的共同心愿便是消弭两国干戈,眼下能陪她几日便是几日了。”
第32章
隼不言与朗庚相视一眼,心里也是不舒服。
魏时崇的根基本就不稳,大半还依靠着黎洚,虽是义父之情,却也难全权相托、百般信服……
蔡泱一个东辰人,还带着幼子,若有朝一日魏时崇真的不在人世,她的处境定会十分寒微。
魏时崇掀眼,起身不经意问:“听闻龙城靳楠柯死了?”
闻言,朗庚敛神。
“他齿间含毒,前几日不知为何便忽的寻了死,”朗庚蹙眉躬身,歉疚道:“也怪我疏忽大意,没看好他。”
“如此一来,线索便断了。”
魏时崇眯了眯眼。
“不,”朗庚遂掏出一块缺了边角令牌递给他:“此物是从靳楠柯府上搜出来的,本想等王上去了龙城再禀报,可事已至此,属下一直命人暗中巡视城主府,前些时日,靳楠柯的夫人廖氏趁着夜色乔装打扮作下人模样自偏门出走,得亏有个眼尖的认出她,这才拦下。”
魏时崇接过令牌,定睛一看,这令牌上赫然刻着“左贤亲王府”几个字。
“魏时兆的御令?”
“不错,”朗庚颔首,观摩着魏时崇的神色,笑道:“属下知道,这是王上想要的决断。”
魏时崇心中豁然开朗,心口虽因毒侵泛疼,脸上却仍有笑意。
金子制的令牌虽已破旧,在他掌心却仍泛着微光,应在他浅色的眸子里格外醒目。
他记得那个隆冬夜,阿娘气息微弱的躺在他身边流着泪:“儿啊,不要与你兄长争抢,我们都是没有福分的人……”
福分?便是那些层羞辱他们母子的人的怜悯罢了,若是他树大成荫自立为强,断然不会像先前那般任人欺辱。
“不日便要押送曾显瑜入王都,本王到要看看,他来是不来。”
闻言,朗庚和隼不言一惊。
隼不言蹙眉:“王上这般的身子,还是莫要随行在侧了。”
若是出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更何况,若是魏时兆来劫曾显瑜的囚车,那定是不会毫无准备。
魏时崇知晓两人担忧的,手里攥着令牌,他坦然一笑:“中毒罢了,经此一遭,本王还不至于沦落成废人。”
他若是死了,也定要将魏时兆拉上。
连带着曾显瑜,将他们筹谋的、算计的,企图用万千将士的命换去安宁的荒谬之想一同掩进泥壤。
“可……”隼不言还想说什么。
他摆手制止,闭眸,唇色苍白一片。
这日正午,魏时崇重新穿上铁甲,将蔡泱给绣外袍叠好搁进箱里,看着那箱子,男人黯然一笑。
他走的时候,蔡泱帮他着整甲胄,那时微风和煦,他瞥见她眸中水光,而今身旁无人惦念,他睹物自行规整,也算全了她一份惦念。
兵卒将马牵来,棕红的宝马四肢健壮。
风沙之地本来荒芜,当初这最烈的马驮着一个身量魁梧的男人,他怀中搂着一袭青绿纱衣的娇娘子,所行之处倒也步步生花。
一脸错诧的蔡泱用一双美眸看着他,在他眼里,她便是自东而来最娇艳的一朵。
魏时崇掀身上马,骄阳下,身上的铁甲闪着猎猎寒光。
曾显瑜的囚车在他身后,昔日跟在左贤亲王身旁最风光的谋士,此时整个人都已黯然无光。
他抬眼瞧见马上的身影,忽的就想起那年在黎府与谌梵昇分道扬镳之日,他愤然摔门离去,躲在门后身量瘦小的孩子就这么看着盛怒之下他,眼里无一丝惧色。
那时他哪会想到,这辈子唯一见过的浅瞳少年,会指掌柔伊,雄纠气傲的坐在马背上审视他的过去。
他几近声嘶力竭吼道:“今日你就算是要了老夫的命,也休想拿到老夫的供词!出卖亲王一事,你当真觉得老夫做得出来?”
“出卖?”魏时崇拉着缰绳转过身来,凝着他一张苍老、染着尘污的脸,嗤笑一声:“何须如此?本王要你出卖魏时兆有何用?”
闻言,曾显瑜严重闪过一丝惧色。
他这是何意?
“你……”
魏时崇眯了眯眼,言语间透着一股薄凉之意。
“曾显瑜,本王曾敬重你是饱学之士,倘若你做本王身边得意之臣,辅佐柔伊与东辰大计,岂不是两全其美?”
“呵,”曾显瑜想也不想便冷笑一声,沉声道:“懦夫之策只会害了国之根本,大王被东辰妖姬迷了心神,竟妄图改动柔伊百年来的国策传统,这天下,唯有悍将逐鹿方能改变现状。”
“王上还是早日打消与东辰修好之策,让我柔伊铁汉将士们与东辰的残弱之将打上一打!彰显我柔伊兵力!”
他双眼猩红,两手抓着铁栏。
周遭兵卒听了,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却无一人敢吭声。
良久,魏时崇掀眼,睨着他道出一句:“执迷不悟。”
*
端午宴在即,柔伊却未有过此佳节的习俗,因此,请柬从宫里送入各个勋爵人家府中时,总会惹来几句诟病。
左都侯夫人挑着眉稍,看着“东辰佳节端午”几字,嗤笑一声:“这东辰来的王后就是不一般,将母国的节典搬来柔伊,以为这是她的地盘不成?”
一旁的黎月闻言,搁置下茶盏平静走至她身前,浅浅一笑:“夫人别动气,不值当。”
“王后她毕竟是东辰中人,一时割舍不下故乡是难免的事,夫人且去看看,就当作是给王后一些颜面。”
闻言,左都侯夫人得意的晃了晃双肩,勾起唇角,心里满是畅快,看着黎月乖巧的样子也越发喜爱起来,执起黎月的一只手缓声道:“你这孩子一向懂事,哎,想当年我左都侯府本是受先王后提拔,本该追随左贤亲王,可……”
她顿了顿,转念又笑道:“黎大人这样的人物能瞧得上我们左都侯府,那是我们的福分。”
当年黎洚为给魏时崇招揽臣子心,拉下脸与许多人都来往了一番,自然也包括这左都侯府。
黎月看着左都侯夫人堆着一脸笑,厚重的妆粉浮在略显苍老的面颊上,虽不能说是丑,却也十分怪异。
她面上虽是挂着笑,心里却对这左都侯府十分鄙夷。
说得好听,若不是看上她爹给的钱财爵位,乃至在朝中庇佑,左都侯府又岂会为魏时崇所用?
“夫人说笑了,我们都是忠臣之后,为我柔伊效力是本分罢了。”
左都侯夫人“哎呦,哎呦”的笑着,眼里满是对黎月的欣赏和满意。
“要我说啊,这大王娶个东辰公主来,不如惜取眼前人……”她上下打量一番黎月,咋舌道:“瞧瞧这姑娘出落得,真是水灵漂亮,大王怎么就昏了头看上个东辰人!是个公主又怎样?论出身,你也不比那公主差到哪去,况且这是柔伊,这柔伊中的女子有谁的出身能比黎府千金高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