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面上挂笑,指着身后的小吏道:“你也知道,家父与光禄大人交好,此番前来,只是来狱中探望一位故人。”
“光禄大人都应下了,你也不必再拦我吧?”
她理了理袖角,抬眼看他,仿佛再说别不识抬举。
闻言,狱侍咬了咬后槽牙,只能让出一条道来:“黎小姐请。”
黎月在前走着,狱侍还要跟着,她敛气,转过身来:“本小姐要同故人说些话,不喜欢有人跟着。”
狱侍蹙眉,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是,属下这便退下。”
昏暗的内狱,生了铁锈的栅栏发出一股腥味,窜进人鼻腔里令人作呕。
不知是不是刻意羞辱,魏时兆被关的地方十分显眼,黎月进去走了不到半刻便找到了他。
阔别许久,黎月慢慢走近他,男人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昔日那般耀眼的左贤亲王早已不复存在,男人眼底遍布的红血丝,双唇干裂,隐约还往外渗着血珠,面色苍白,束发凌乱。
黎月不禁有些惊异,捂着嘴巴好半晌说不出话。
看清来人,他眯了眯眼,刚想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生疼,便只能忍着,面上故作轻松,暗哑的哼笑声扬起:“这不是昔日跟在魏时崇身后跑的黎家小姐?怎么?魏时崇得逞将本王囚来,你心里高兴,特地跑来落井下石?”
语气里讥讽的意味满溢,听着他说的这些,黎月忽然笑了一声。
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吏随手便从食盒里掏出把钥匙来,对准锁孔插进去转了几下,铁门便开了。
将门缓缓推开,黎月款步走进去,蹲下身直视着魏时兆一双充血的眼,轻声道:“我对你落井下石有什么好处?”
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金铸的钥匙,三两下便将魏时兆手上的镣铐解开。
“你......”魏时兆蹙眉,动了动手的筋骨,迅速收起手,生怕再被禁锢,他看了一眼黎月,挑起眉梢:“你这是做什么?”
这黎家是公然站在左贤亲王府对面力挺魏时崇的,这黎月也是与魏时崇自小一起长大,日日痴缠,东辰长公主嫁进来之前,柔伊上下都传黎月是最有希望能做柔伊新王后之人,谁知最后竟是个东辰人坐了这后位。
他站起身来活动着手腕,斜眼看着她。
黎月弯唇,也站起身。
“我已为你在城南备好了马,一会你换上小吏的衣裳,跟我走就好。”
“为何?”
暗无天日,一丝光亮都见不到的牢狱,黎月的鲜红的衣裙如一朵滴血的莲,成了这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声音薄凉:“你不是要造反?我放你出去,你便能重新来过了。”
“你希望我造反?”魏时兆敛神,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黎月扬眉,气定神闲的颔首。
“昔日的左贤王是何等耀眼,柔伊上下都说,你是未来的柔伊王,就连先王的立储之意都十分明显。”
魏时兆咬了咬后槽牙,是啊,她说的不错,天时地利人和,这柔伊王位本就该是他的。
“你有什么条件?”他沉声。
男人眼下乌青一片,蓬头垢面,已无往日风采,她忽的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忍耐着心里的恨意,一字一顿道:“我要你用尽手段都要将魏时崇与蔡泱踩在脚下,登上王位,封我为后。”
魏时兆一愣,许是被她的神色吓到,紧接着往后踉跄一步。
半晌,他低眸,微不可查的笑了一声。
“成交。”
这个女人定是在二人那受过什么刺激。
不过也好,这样的人,和他一样,天生就该做人上人。
*
黎洚进了宫,见着蔡泱参拜。
蔡泱站起身来,亲自去搀扶,笑道:“黎大人是王上的义父,按理说,本宫也该叫您一声义父才是。”
黎洚心上一喜,忙道:“王后千金之躯,这称呼都是些有的没的东西,王后若是需要老臣这把骨头,老臣自是愿意为王后尽心办事。”
“如此一来,本宫也该谢过黎大人。”
蔡泱端庄得体,颇有贵气。
“不知王后叫臣来所谓
何事?”黎洚问。
蔡泱也不兜圈子,缓声道:“之前王上去前线,宫中的事都仰仗您,不瞒大人说,这燕城的官宦之事十分棘手,本宫不得不亲自去一趟,旁的人本宫自是信不过的,只能劳烦大人在宫中顾及着。”
她言恳意切,语气带了一丝焦灼。
黎洚不解:“若是这些寻常事,交给老臣办就好,何必王后身怀六甲亲自跑到燕城?”
蔡泱敛神,她知道黎洚定会这般问,便装作一副忧愁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这燕城一向是柔伊商道的腹地,四通八达,如今东辰与柔伊互市,不免有些东辰商人来往,经过燕城生了些麻烦事......”
“这是东辰的麻烦事,自然由本宫料理最合适,”她抬眼,眼底有些落寞:“本宫自然想在王宫安生过日子,可这是本宫一块心病,若是不料理好,本宫整夜也合不上眼。”
见此,黎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说得对,毕竟是东辰之事,旁的人插手总归不好。
况且,柔伊与东辰国制不相同,旁的人也不琢磨不好。
“好,”黎洚颔首,语气颇有几分沉重:“这路程虽是不远,可王后如今有孕,凡事还是要谨慎小心为好。”
“王都事宜,老臣自会好好料理。”
蔡泱扬唇,面上欣然,心里却已是十分焦灼。
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做了错事跑到外面有家不归的勾当!?
蔡泱手里暗暗攥着帕子,咬了咬牙。
第39章
七月的天已十分炎热,蔡泱身子虽沉,身上却十分瘦,即使穿了罩袍也仍能看出这是个腰肢纤细的妇人。
蔡泱本也不在意相貌,可自从有身孕,她先是食欲不振,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月份大了便是什么都想吃,一照铜镜,白皙的脸是愈加圆润了。
一开始,她可能还会在意,控制着不多吃。
随后,她便想着,无论她怎样都美的,圆润了又如何,那是怀胎所致,她马上要做母亲了,不多吃点,孩子在肚子里闹腾怎么办?
若说谁有错,那全是魏时崇的错,与她有什么干系?
况且,她本身也不胖,高兴最重要。
她拢了拢衣襟,收拾完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巍峨高耸,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云纹,她低眸,心里忽的有一丝不安。
琉霜拿着软垫子从殿里出来,看见她,笑道:“奴婢将行装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嗯,”她微微颔首,在此确认道:“金丝细软,茶点果子可都装上车了?”
“您放一百个心,奴婢都亲自盯着呢。”
蔡泱被搀扶着上了马车,琉霜抱来好几个软垫子给她垫着靠着,生怕马车不稳颠了碰了她。
蔡泱看着她忙前忙后,轻笑:“你快些坐下吧,我没事。”
这次她出去用的普通的马车,身边没带那么多人,趁着天擦黑了出王都,因着魏时崇是默不作声出去的,她若是去寻他,定不能声张。
*
燕城。
过了这么长时间,魏时崇背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今日正午光照正好,他一身素布长衫坐在门外的石墩子上小憩。
身边传来几声很轻的脚步声,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魏时崇半梦半醒着,闻着这有几分香气,时常蹙起来的眉毛舒展开来。
直到有一张毛毯子盖在身上,他触觉到,瞬时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魏时崇蹙眉,看清来人后,将毯子掀起来,声音无甚情绪:“云姑娘。”
云笺初心上一晃,闻言轻轻“嗯”了声,收回手,脸红了红。
“我看你一人在此,寻思着一会起风了恐再着凉,就给你拿了一张毛毯子来。”她声音轻柔,如风拂过水面。
魏时崇站起身,光照着他的浅眸越发明朗,他颔首,将毯子还给她:“谢过云姑娘,不用了。”
云笺初是这家客寨掌柜的独女,魏时崇在此住着,她便日日都来找他搭话,今日的由头是新做的酪饼,明日是一张毛毯......魏时崇一次次婉拒,她却越挫越勇似得,日日都能寻到他。
魏时崇背上的伤口结了痂,盘算着在日离开才是。
云笺初知道他的伤养的不错,是时候该启程了,便想着这几日定要把心意坦明。
自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起,心里便被烙下一块印子,再也抹消不去。
他在院子里披着外袍赏花,微卷的墨发垂在肩头,眼底一片温柔。后来伤好了些,他又梳起头发,手持着一柄长剑在院子里练武,一身干净的素衣,剑落之处,野花的花瓣片片散落,微风起,不减他半分英气。
她两只白玉似得手绞着一角衣袖,咬着下唇,心里踹踹不安着,稍稍抬眼,发觉他没在看她,便鼓足了劲说了出来:“我,我有话想对公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