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兆安正安抚着黎月的心绪,闻言挑眉:“说说看吧,本王早就想知道。”
若非他这一番说辞,一个装扮似行乞之人的人,他是断然不会见的,没两棍子给黎洚打出去就是他仁慈了。
黎洚躬身,沉声道:“前几日王都中流传出魏时崇中毒命不久矣的谣言,这是臣做的,本想让着流言能一传十十传百至北部亲王耳朵里,哪知魏时崇忍着病痛商朝数日,这谣言变不攻自破了。”
魏时兆来了兴致,将手搭在桌案上撑着下巴:“你为何要这般做?只是因为他阻了你的登天路,可这般软绵绵的报复手段,只能说黎大人你蠢。”
最后一字他加重语气,黎洚闻言一怔,随即抬眼,眉间蹙成了一道沟壑。
为了求生,他只能忍辱负重...
“亲王有所不知,这并非是谣言,而是事实,”他哼笑一声:“毒就是臣下的,乃是先王后寻的南疆蛊毒,臣将此物偷了回去,自小便喂给了他。”
此言一出,场面瞬时寂静下去。
黎月捂着嘴,满脸错愕。
魏时兆晃了晃神,仔细又将黎洚说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反映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才堪堪开口问:“此话当真?”
黎洚这一番话在他听来属实太过像一出戏文了。
“黎大人莫不是在说笑,觉得本王是个痴傻的,这般好蒙骗?”他眯了眯眼,话里不带一丝情绪。
“臣所言绝无戏言,”黎洚低着头,语气加重了些许:“若亲王不信,大可派探子去王都查一查。”
“王廷密事,又岂是你说查便能查的?”魏时崇嗤笑一声。
黎洚咬了咬牙,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先王后母家有曾是跟着辰国定西王与南疆抗衡过的将领,南疆节节败退,那将领也自南疆得了许多新奇东西,其中最为可怖的便是“蛊女”。
蛊女,顾名思义便是以血喂养蛊虫之人,只要有蛊女在,这世间所有的蛊毒便都能为他所用。
那将领将蛊女带回去看押起来,顾忌着她身上有万千蛊虫,又是个性子刚烈的,不好掌控,将领便想了个法子,将将蛊女用下了催.情.药的酒灌醉,强行占了她的身子。
那蛊女得知此事时,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可蛊女自小体质便与常人不同,若是有孕,便只有生了孩子后的死路一条。
这个孩子会继承蛊女的使命,以血喂养蛊虫。
蛊女心如死灰,本想着作为南疆蛊女便不能为他人所用,想趁机将那男人杀了,可如今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血,便只能听之任之,被任意摆布。
那将领依旧将她关起来,强迫她练就各种蛊毒,直到蛊女生下一女婴撒手人寰后才得以解脱。
男人早已娶了正妻,叮嘱正妻将女婴好好抚养成人,那女婴长大后,又被当做蛊女继续喂养蛊虫制蛊毒,这女婴便是先王后的母亲。
生下了先王后,女子也撒手人寰去了,先王后长大成人便知晓了此事,而母族已靠着私下豢蛊一事谋取了不少私利,她誓要为母亲和祖母复仇,嫁至王廷后,便将蛊移进体内以求续命,将那老将领杀了,做了母族的掌权人。
她养着一双子母蛊,子蛊在寄生之人的体内到了适当年纪会吸取汲取血液供养母蛊,寄生体会因子蛊产出的毒而逐渐消亡,母蛊则会护佑寄生体长久不病不老不竭。
若是子蛊的寄生之人死了,便要再找一个寄生之人,源源不绝。
为了给魏时兆续命,她便将母蛊种进他体内,而准备了子蛊,一时间还选不到人。
魏时兆心头一震,手上握着扶手站起身来,踉跄一步险些跌了回去——
“你又如何知晓的?”
这些事他都不曾知晓...母后从未告诉过他。
“臣早年还在王廷做文官,一日在内宫寻了一处偏殿撰写经册,先王后隔着一扇屏风与人交谈此事,臣躲起来偷听的。”
“后来臣鬼迷心窍将那蛊偷了出来,”他顿了顿,悄声抬眼观摩着魏时兆的神色,见无甚异常,便又继续道:“为了教养月儿,臣请了谌梵昇入府做了先生,后来将魏时崇也养在府上,谌梵昇言魏时崇有帝王运道...”
魏时兆恍神,眉头蹙起来。
黎洚只好尽快说完:“那谌梵昇是个能人异士,臣信了他的话...可臣知晓只靠再养之恩不是长久之计,便将那子蛊种在了魏时崇体内。”
倘若东窗事发,也为时已晚,凭他的手段,这柔伊迟早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若不是魏时崇非要将这层砂纸捅破,他本可以倾尽所有同他一同讨伐魏时兆。
黎洚说完一番话不过半瞬,魏时兆忽然大笑——
“黎大人,你倒是聪明,知道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魏时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蛊毒,可有解药?”
黎洚喉间发出一声低笑:“自然没有。”
他并不知晓此蛊毒还有解药,先王后也从未提及。
魏时兆只觉四肢百骸皆有一股从未有过的舒坦。
难怪母后年纪尚轻就去了,他还真以为是母后思极父王过于伤怀...原是蛊女的缘故。
“真是天也助我!”
男人的笑回荡于堂中,泠泠如泉涌山石,十分畅快。
“这么说,魏时崇命不久矣是真的?”
“自然,子蛊在他体内汲血,释出的毒也足够他喝两盅了。”黎洚冷笑,“我看他能撑的过几时。”
魏时兆止了笑声,眉梢微挑。
想不到这黎洚竟还有两幅面孔,不妨此人在他身边居心叵测...
不过他到底是黎月的父亲。
魏时兆转头蹙眉看着黎月,她眼上蒙着的白布几近占据她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方才听她的语气,似是极不愿同黎洚混为一谈。
他嘴角微不可查的弯了一下,早该想到的,他们都是狠心之人,若是有人胆敢挡路,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包括亲眷。
魏时兆眯了眯眼,出了门便高呼——
“传本王的令,即刻修整大军,不日启程攻占王都!”
*
柔伊边城,东辰的使臣队正缓缓西行往王都走。
这一路高山荒原,文潋早就看的十分不耐,只觉眼前一片荒芜,黄沙漫天。
倒是李墨乘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掀开帘子,末了还要感叹此景壮阔。
这是李墨乘第二回去柔伊。
自然,先前的旧事,文潋并不知晓。
她挥着蒲扇,柔声嘱咐:“天热,将军还是莫要一直掀帘的好,外面日头正足呢。”
“嗯,”他退回来,却见文潋并未给他扇风,索性兀自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夫人这一路都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
文潋一愣,回过神来,他竟是破天荒的主动同她说话。
她却神色淡淡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一截白玉似的手腕在他面前来回晃悠着,蒲扇时不时轻微的风还能钻进他的颈窝,丝丝凉意便能叫出了汗的男人十分舒爽。
见她不说话,他敛神,将头转了过去。
二人一路无言,就这么进了柔伊王都。
魏时崇与蔡泱在城楼上候着,蔡泱朝远处望,熟悉的旗帜渐缓映入眼帘。
“他们来了。”
魏时崇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柔荑,两人缓步下了城楼去。
蔡泱想了想,发觉还未告诉他东辰遣的使臣是何人。她偏过头去,顿了顿开口:“这回东辰来的使臣是李墨乘
...和他的夫人。”
魏时崇转头看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她小脸微红着,像两颗熟透了的枣子,他扬唇将她一捋被吹乱的鬓发掖进耳后:“我知道。”
“你知道?”她眨了眨眼。
毕竟先前,他与李墨乘之间还有些过节。
魏时崇颔首。
“本王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弯着唇角,“李墨乘那个都尉的位子还是你荐的,这些我都知道。”
蔡泱一愣,微微颔首。
当初他连东辰皇宫都能来自如,还大言不惭说要找御书房,却抹黑进了沁芳宫,现在区区一个边陲使臣的调任的事,他自然能知道。
蔡泱轻哼一声,兀自往前走。
“你柔伊的探子,在我东辰边陲猖狂的紧啊。”她不回头的往前走着,兀自道。
话语里的嗔怪似是灌了糖蜜一般淌在他心上,男人笑了一声跟过去。
车队缓缓驶近,李墨乘扶着文潋下了马车来,二人并肩走过来,郎才女貌一对碧人。
蔡泱迎上去,夫妇二人对着她行了个礼,李墨乘抬眸看她,眼前女子样貌已久端丽雍容,叫人移不开眼。
他喉结滚动着,按捺着想唤她名字的冲动。
“使臣不必多礼。”她扬唇。
魏时崇随即过来站在她身后,李墨乘神色一顿,低下了眸,却瞥见她平坦的小腹愣了愣神,没忍住问了出来:“王后...已经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