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这位大人的确是使者,但却不是我们大周的使臣!”
话音刚落,使者倏地站起来,朗声辩解:“信口雌黄,我是嘉文帝亲授,身上带着盖了印玺的信件。”
说罢,自怀中掏出黄绸包裹的信件,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新罗王的眼神立刻眯起,又瞟向神情自若的秦栀。
秦栀不着急,起身福了一礼,道:“可容我看一眼信件?”
使者犹豫,秦栀又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站在我旁边便是,我还能将信件吞了不成?”
“看吧。”
使者认定她是垂死挣扎,便将密函向前递过去,秦栀接来,当着他们的面从左往右细细查看,翻来覆去,唯恐落下细枝末节。
就连新罗王也没了耐心:“秦娘子还没看完吗?”
这密函他先前已然看过,如此才更加心烦意乱,照大周皇帝的意思,是要降罪于新罗,甚至打算出兵讨伐了,那他留秦栀和闻人奕在此,还有什么用处。
秦栀不急不慢又看了两遍,继而走到新罗王面前,“王上,这封密函是假的。”
“一派胡言!”使者愤慨,上前便要夺过信件,秦栀将信件呈给新罗王,他只能愤愤停步,憎恶的瞪向秦栀。
“您看这里的印玺,边缘模糊,似是仿照抄做的,还有这一角,跟正常印玺相比少了两道痕迹,若王上不信,可将历年来大周皇帝的诏书拿出来,将两个印玺做对比,至于真假,自然可辨。”
新罗王闻言,蹙眉仔细查看,果然瞧出端倪:“竟真是假的。”
秦栀把手覆在腰间,指腹捻着衣料,幸好席上有米酒,米酒无油,却可去除印玺痕迹,她反复端量的光景,米酒也已干掉。
使者嗤笑:“狂悖,这就是大周皇帝亲自盖的印玺,千真万确。”
新罗王蹙眉,瞟了眼秦栀,又看向使者。
秦栀给闻人奕一个眼神,随即扶额,呻吟,在跌倒在地前,闻人奕将人接住,她伸手指向使者,指尖颤抖:“他...下毒害我。”
话音刚落,她倏地合上眼皮。
闻人奕肃声开口:“还不快将此贼人拿下,竟敢胆大包天假冒我朝使臣,实在罪不容诛!又在被揭露面目之时暗下杀手,其心阴诡,可见叵测,望王上明鉴,莫要被小人欺瞒,犯下大错!”
“你...胡说!”
闻人奕冷眼睨去:“来人,搜他的身,若安国公府世子妃有任何损伤,定要他付出加倍代价!”
最后一句话,明着去说给使者听的,实则是在警告新罗王。
新罗王脸色大变,沉声挥手:“抓住他,搜身,快去请大夫,为安国公府世子妃诊脉,快!”
秦栀被抱到旁边,偎在闻人奕怀里,偷偷冲他眨了下眼,闻人奕了然,大手覆落,挡住她的小脸,继续施压:“我朝泱泱大国,竟被鼠辈装腔作势,妄图凭一纸假信浑水摸鱼,令大周与新罗水火不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上势必要仔细严查,看此人是否是他国奸细,莫要被轻易蒙骗,毁了两朝合约。”
此话意味着,使臣之言不可信,更不能当真。
闻人奕端肃的目光将殿内所有人逡巡一遍,说道:“王上可计算一下使臣抵达时间,不管是从京城还是从青州出发,他都要拿到大周皇帝的密函,此去往返昼夜不停,至少也需二十余日,眼下不过十五日而已,且瞧这位使臣面黄肌瘦,不像是能风尘仆仆赶路之人,途中想必还要耽搁数日。
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能这般快速,难不成你是飞禽走兽?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自大周启程,而是从新罗周遭,比如倭国。”
新罗王亦有此猜测。
使者惊慌:“简直匪夷所思,我就是大周的使臣!王上莫要被他们两个欺骗。”
“搜到了,王上。”
侍卫自使者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使者脸色大变:“这不是我的。”
新罗王命大夫上前查看,大夫打开瓶塞,轻嗅后忙挪开鼻子,回禀:“王上,药粉中含有曼陀罗花,乌头和天南星,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昏厥,世子妃正符合此物中毒症状。”
“来人,将他关押起来,重兵把守,不得倏忽!”
“是。”
使者被两个强健的侍卫架走,殿内恢复平静,新罗王窥探着闻人奕,负在腰后的手攥了攥,“我再多等五日,若五日后还没有消息,那便对不住二位了。”
秦栀是被闻人奕抱回住处的,一路上小脸埋在他胸前,随行的女婢跟的极近,她大气不敢出,怕叫人听出端倪,亏得自己提前准备了迷药,本是想和闻人奕在紧要关头用给新罗人的,不成想今夜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怀里的人呼吸绵密,但很清浅,胸口处变得濡湿温热,闻人奕加快了脚步,跨上台阶踢开了房门,女婢们抬手去掀帘子,他略低
头进去,没回身,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都出去。”
已然跟进来的女婢立刻止住,相互看了几眼,而后乖乖退出门外,掩上门扇。
掌中人睫毛翕动,闻人奕把她放到床上,压低嗓音说道:“可以睁开眼了。”
秦栀抚着胸口小声后怕:“他没杀使臣,说明不全然相信我们的话,只是怕错杀我们和使臣,便都留下来监视,若五日后沈厌还没出现,我们便很危险了。”
“后悔吗?”
秦栀咦了声,随后摇头:“我做任何事都思索过,因为值得所以行动,既行动,便不后悔。”
“不怕吗?”闻人奕想问她,不怕死吗,但那个字太沉重,他对着这样的姑娘说不出来。
秦栀叹了声:“怕呀,我都没跟父亲母亲禀报,还没看我小外甥出世,好多遗憾的,不过有你这样的大将军大都督陪着,死又何惧呢,你是英雄,我也不是狗熊,我不怕,表叔不要小瞧我。”
死了,便死了呗。
闻人奕望着她,抬手,秦栀跟着仰头,他的手顿在半空,就在秦栀以为他会摸摸自己脑袋,像哄孩子一样安抚自己的时候,他将手又收了回去,落在膝上。
“沈厌会来的。”他温声陈述。
秦栀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肯定会来救我,救我们。”
等待沈厌的日子里,秦栀都在默默给自己下毒,她自然是怕弄坏身子,也怕让新罗的大夫瞧出异样,故而剂量掌握的很是精准。
但这事她瞒了闻人奕,只说自己是假装虚弱。
要想避着新罗王,装病是最好的办法,他总不能把她从床上扯起来问话,熬吧,一直熬到沈厌登门。
眼看来到第五日晌午,沈厌竟还没有消息,闻人奕自院中折返,掩上房门俯下身去。
“他们会在亥时三刻换值,这也是一天中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晚上你记得喝两盏参茶,我带你闯出去。”
这是新罗王给他们的最后时限,明日如果没有人带来嘉文帝的消息,新罗王的耐心也将消耗殆尽。
不能再等了。
“好,我还有两瓶迷药,再分你一瓶。”
闻人奕那瓶为了栽赃使者,已经浪费掉了,秦栀这两日也用的节俭,且对自己格外爱惜,故而剩下的迷药还有不少,足够将这两个院子的侍卫和女婢全放倒。
她刚说完,许是药效起了作用,眼前一黑,脑袋朝着床下直直栽了过去。
闻人奕反应极快,弯腰伸手,将她托住横到自己膝上。
四目相对时,有人推开门来,立在当口乜来凝视。
腰背宽阔的闻人奕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视线,他背朝门外,单膝跪地,双手环于身前,抱着个人。
那人乌黑顺滑的青丝从他后腰处隐约露出,就算只看到一颗后脑勺,沈厌也能认出她是谁来,他轻勾起唇角,屏了呼吸望着那迟迟不动的两人,心里为他们数着数,计着时,很想看看这场对视能持续多久。
他想,他该有足够的耐心。
但他高估了自己,片刻后,他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闻人表叔,你干什么呢?”
第70章
此等情境,此时此刻,秦栀觉得沈厌的声音如同天籁,像久困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一丝明亮,压到谷底的心绪登时胀开,一点点填满空乏的内心,人也变得有了气力。
她歪头,小脸摁在闻人奕的臂弯间往门口张望。
看到沈厌的刹那,她忍不住默默欢呼:有救了。
门口那人真真是俊俏极了,就算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就算穿的通体油绿跟海草一样,他却是秦栀见过沈厌最好看的模样。
秦栀眉眼弯起来,两手扒着闻人奕的胳膊努力让自己撑住,闻人奕回头,望向沈厌时,他脸上已经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迅速直起膝盖,将秦栀扶稳靠向床头,跟着站起身来,往后退出床帐以内。
“嗯?”沈厌轻笑,漫不经心的走进来,视线在闻人奕与秦栀身上反复逡巡,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在发现目标的刹那,长眸立刻蓄上阴冷,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