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询问过袁老大人,知道尤氏必不肯信,便想让沈厌帮忙出手,在她看来,沈萌是最无辜的。
“谁告诉你的?”沈昌眸光深沉,一瞬不瞬的凝视他,“是你那位新妇吧。”
沈厌没有否认:“不管是谁,萌萌是父亲的女儿,在知道她哑疾有治愈的希望时,父亲不该先高兴,然后打点找人吗?”
沈昌冷笑:“你要质问我。”
“不是质问,是身为人子对父亲本能的探知。”
“探知什么?”
“父亲可以让我知道什么。”
沈昌默了瞬,肃声道:“沈萌就算被治好,也会再次被毒哑,弄疯,除非她死了,否则那人不会停止对她的折磨与报复。”
“是陛下。”
“不然呢?”
父子二人的神情隐没在幽暗之中,眸光俱如猛兽,既隐忍又汹涌。
沈厌闭了闭眼,问:“那么我想请问父亲,陛下缘何要针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缘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请父亲务必告知儿子真相。”
沈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自己早在很久前便演练过如何同沈厌交代当年,其实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错的不只是他。
他犯的错,天底下的男人都会犯,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偏她,他们都不肯放下,非要穷追不舍,执拗的将他摁在地上,泥里,用最难听的话来审判他。
他们瞧不起他,他知道,也不需要他们瞧得起,摸爬滚打有了当今成就,靠的不是家族背景,是嗜血厮杀,豁出性命的代价。
而他所求也并不过分,他要一个能够仰望自己的妻子,俞嘉宝做不到,她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
尤氏不同,她契合他所有需求,能做小伏低顺从他的欲望,将他视若神明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在尤氏心里,沈昌是她的天,是能庇护她和孩子的神。
在俞嘉宝那儿得不到的东西,尤氏全给他了。
他也只有尤氏一人罢了,不像别的官宦之家,妾室通房少说三五成群,他只有一个尤氏,难道也有错吗?
俞嘉宝是白月光,是他毕生挚爱,但她那么骄傲不驯,从来不会像其他妻子那般安分的围着他打转,他是男人,有虚荣心需要被填满,就算俞嘉宝为他牺牲再多又如何,他宁可不要她下嫁给他。
如此旁人不会见到他便别有用心的笑着说他好命,好运,娶了这
样矜贵的娘子,平步青云。
他自己本就能达成夙愿,可因为俞嘉宝,他即便再努力都会被杜撰成可笑的俞家帮扶,他明明靠的是自己。
沈昌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对不住俞嘉宝的地方,更没有让孩子鄙薄的瑕疵,开口说道:“因为他卑鄙可怜,龌龊肮脏,他觊觎你母亲,痛恨我得到她,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对萌萌生出厌恶憎恨,他对一个孩子动手,是自以为替你母亲出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父亲是在说,沈萌不是母亲亲生的,是您跟外室..哦不,尤氏生的野种,对吗?”
沈昌乜了眼:“不管你信不信,没人希望你母亲和孩子一尸两命。”
“我三弟死了,野种过来霸占了他的位子,从不见光的东西一跃而上变成国公府嫡小姐,您和尤氏的偷梁换柱,玩的当真巧妙,合着我跟姐姐这么多年感激尤氏待沈萌如亲生,落在你们眼里,一定很蠢吧。”
沈厌摇头,攥紧了缰绳忽的甩开:“母亲颅骨有血迹,是被你活活气死的,对吗?”
“你以为你母亲会因为一个外室方寸大乱吗?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找过她,但那日她从外头回府后,将自己关到房中,待下人发现时,她已陷入昏厥,我找了大夫,但都无济于事,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大夫说窒息太久没有救了。
而这时,尤氏的孩子用了催产药降生,我亏欠尤氏颇多,答应她会给这孩子一个交代,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是个男人,要对她和孩子负责。”
“你还真是个好父亲。”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衷,而我所做,不全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你和阿敏,我是你们的父亲,自然会保全你们两人平安无虞。”
二人再无交流,折返回府时听闻尤氏与秦栀正在膳厅宴请四个义子,沈厌斜觑了眼沈昌,随即疾步而去。
沈达窥探秦栀的眼神没来得及收回,沈厌便走了进来,郁沉着脸,浑身带着森寒之气,近前,抬脚踹翻了膳桌。
碎瓷迸溅开,残羹汤汁洒了一地,四人倏地站起身来。
尤氏惊慌间护住沈萌的脑袋,将她摁到怀里。
秦栀亦吃了一惊,但见沈厌,又慢慢缓和过来,起身站到他旁侧,“你在宫里吃醉酒了,是不是,回昭雪堂,我让人给你煮醒酒汤。”
转而又冲厅中几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世子酒量差酒品也差,今夜唐突,我替他同诸位道歉,还望莫要怪罪。”
四人都攥着拳,青筋暴跳,若非秦栀这两句话,他们几乎要冲上去同沈厌撕打。
沈厌反握住秦栀的手,眸光轻视的落在沈达脸上,他正克制着愤怒,用一种委屈但倔强的眼神瞪视自己,沈达即便再想打他,也不得不碍于国公世子的身份强加忍耐。
沈厌瞟了眼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尤氏,她连伪装的都忘了,此刻双目狰狞,恨不能将他一块块吃掉,然后再嚼碎吐了。
他们越难受,沈厌便觉得越快慰。
“我是醉了,还醉的不轻,诸位见谅。”连头都没点,沈厌拉着秦栀从容踱步,走出膳厅。
沈昌立在廊下,冷眼旁观了方才这一幕闹剧,神情冷静的骇人。
“我真想知道,若我和他打起来,非得死一个的时候,父亲会帮谁,又会舍弃谁?”经过他的身侧,沈厌停住,侧眸,“只消想想,便控制不住的兴奋,父亲觉得如何?”
沈昌挽起一截袖管,“这么好奇,那便走着瞧吧。”
音落,他阔步踏入膳厅。
月如圆盘,凉淡似水,秦栀捏了捏沈厌的手:“咱们回家。”
第48章
尤氏抱着沈萌,抬头看见进门的安国公,强忍的泪啪嗒掉落,像终于有了依靠后才敢委屈,她小声哭起来,怀里的人动了下,乖乖环住她的腰。
沈达松开拳头,与其他三位义兄拱手作揖,唤:“义父。”
沈昌应声,目光扫到地上狼藉,默了片刻,道:“都先回东跨院。”
尤氏愣住,难以置信的看了眼沈昌,又看向沈达,沈达已经走到门口,她忽然张嘴,却在沈昌投来颇有深意的凝视后,将话咽了回去。
“我暂时不能离京。”
“国公爷为何要带他回来。”尤氏虽怨愤,但不敢对他置气,说出来的腔调温柔隐忍,在她面前,沈昌能解决所有棘手问题,是她的靠山。
沈昌垂眸:“我以为你很想见他,所以才将人带回来。”
母子分别十几年,尤氏当然想念沈达,但比起回京的危险,她宁愿不见,也不想儿子有任何闪失。
可尤氏从未顶撞过沈昌,她习惯顺从和妥协,遂咽了咽嗓子,将沈萌抱的更紧:“我看厌哥儿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达哥儿的身份,既然国公爷将他带回京城,这次要不然就...就让他知道真相,入了沈家宗祠吧。”
半晌的静谧,于尤氏而言无异于煎熬,像低贱的奴仆在等待上位者的垂怜,她咬着牙关,秉了呼吸。
沈昌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撂下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再等等。”
“等什么?”尤氏不解。
沈昌冷冷睨着她,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各种选择,有迫于形势被动的,也有为了机遇主动的,不管哪一种,都得做好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沈厌情绪很不对,从西侧间沐浴清洗完,只亲了秦栀的耳垂,便侧身抱臂朝外横着,再未做其他动作。
秦栀自他身后爬起来,支着手臂戳他咯吱窝,他还是一动不动,她又伸过手去,换着他胸腹一通乱摸,他摁住她的手,紧紧攥起来。
“真相丑陋,都不想告诉我了,是不是?”她说的很轻,热气呼在沈厌颈间,让他心里更加烦乱。
秦栀又趴过去些,半边身子压着他,他闷闷哼了声,也不阻止,闭了眼不肯搭理,秦栀又咬他,咬的嘴巴下颌脖颈都湿漉漉的,他终于认输,把人往身前一拽,她便躺到他手臂上,猫在他怀里。
“还是不愿意说吗?”
她手指不老实,点着他肩胛逡巡,看那里的皮肤从白变红,又往前靠,轻轻咬了下,他把她抱的更紧。
“他说有人将母亲约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回府后母亲便气滞昏厥,也就是我查到的颅脑出血,根本来不及救治。”
“国公爷不知道是谁约了婆母吗?”
“应该不知道。”
秦栀嗯了声,抬头,又眨了眨眼仔细回想,在她看来,嘉文帝和安国公都不是好人,他们想让沈厌知道的都是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东西,比如嘉文帝想展示深情,安国公想表达无奈,他们皆从自己立场出发规避瑕疵美化自己,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在大义上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