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喜_三月蜜糖【完结】(88)

  第59章

  正院灯火通明,丫鬟婆子鱼贯而入,不多时又捧着铜盆急急出来,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屋子里满是污秽之气,窗户被从内打开,风一吹,院中也能闻到呕吐物的气味。

  秦栀赶来时,屋里奴仆俱在战战兢兢清理内室,许是尤氏状况太坏,她们靠近时都显得格外紧张,有人甚至打翻了铜盆。

  秦栀刚到外间,蒋嬷嬷冲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秦栀面前:“求少夫人救救夫人,老奴求您了。”

  “咚”的一声,以头抢地,眼看又要叩,秦栀瞟向身后,文瑶忙上前将蒋嬷嬷扶起来,拉到一边。

  秦栀询问了几句日常,又问过今夜尤氏饮食,得知一切如常又没同外人往来后,步入里间。

  “少夫人,要小心。”

  文瑶悄悄看了眼,立刻被尤氏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忙跟过去提醒秦栀。

  秦栀嗯了声,靠近床畔,奴仆们低头退后。

  尤氏身体仰曲如弓,同时剧烈而又僵硬的抽搐,浑身肌肉收缩紧颤,初看面部表情仿佛在笑,但又沁着苦味,牙关紧闭,已经神志不清了。

  秦栀想到沈萌,但某些症状两人对不上,她刚要弯腰,文瑶拽住她,摇头。

  奴仆们不敢上前,捧着盥洗的用具时不时瞟一眼,蒋嬷嬷脸色苍白,惊慌中无助的望向秦栀,此刻她是唯一能救尤氏的人。

  沈厌就站在廊下,透过楹窗看向床上反向佝偻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对尤氏动手,不是因为原谅,而是他没法将杀戮报复到一个愚蠢的女人身上,只是因为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因为虚荣妄想,尤家嫡女甘心情愿做外室,说起来真是荒唐可笑,欲望之于人而言,简直是太不容易克制的东西了。

  他冷眼旁观,而他的妻子正专注的检查尤氏,直到她要弯腰俯身,沈厌进门,一把将人拉起来。

  尤氏像一只濒死的虾,意识全无,手指脚背绷的又紧又硬,快要断了似的。

  浑身上下的青筋突兀的横亘出来,她本就瘦,如此模样宛若地狱里的鬼,狰狞可怖极了,难怪奴仆们吓得凉凉后退。

  “你要做什么?”

  秦栀解释:“我要弄清她中了什么毒,该怎么对症缓解,我得看她的眼睛。”

  说完,她掰开沈厌的手指,复又上前,不多时转过头,与文瑶吩咐:“府里还有没有甘草?”

  文瑶摇头:“没有。”

  “无妨,那便去小厨房煮绿豆水,大火快煮,煮多一点,煮沸后先拿一些过来。”

  “是。”文瑶得令,匆匆离开。

  秦栀又唤红景:“去昭雪堂

  ,取我搁在北边柜中的牛皮佩囊,要快。”

  红景听完赶紧折返昭雪堂,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奴仆们守在不远处,秦栀打量了眼四下,召来蒋嬷嬷,二人坐在外间问话。

  得知这几日尤氏没有异样,而且吃食一应都是小厨房供应,她与尤氏几乎是同吃同住,就算尤氏中毒,蒋嬷嬷也该有所表征,但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尤姨娘这几日有没有反常?”

  蒋嬷嬷先是摇头,随即怔住,两眼一热,低声回禀:“前些日子国公爷回关外,夫人一时想不开,割了腕,老奴发现后给她上了伤药绑缚起来,她不让老奴告诉旁人,只说自己想开了,不会寻死。

  老奴以为她当真想开了,而且夫人这些日子的确状态很好,经常去兰园陪萌姐儿说话,若说有什么不妥,那便是挂念达哥儿,她....”

  蒋嬷嬷看了眼沈厌,嗫嚅道:“她担心达哥儿在殿前司被人孤立,因为先前夫人攒局用饭,达哥儿都不得空回府,她便胡思乱想,觉得达哥儿必定出了事儿,心里憋着难受无人诉说...”

  “府医为何今夜不在?”

  “前日夫人允他回家探亲,说是家中有老母过寿,得回去三五日。”

  秦栀蹙眉,这么巧,偏偏就在府医离开时中毒。

  文瑶手脚麻利,很快便端了两碗绿豆水过来,煮的时候不到,但来不及,秦栀便让他们掰开尤氏的牙关灌了下去。

  秦栀随即接过红景拿来的牛皮佩囊,取出长针刺尤氏人中、合谷及内关穴位。

  没多久,尤氏又吐了四五回,虽还在抽搐,但面部表情微微敛了狰狞,能听到她喘息声,微弱急促。

  “萌姐儿,你怎么来了!”蒋嬷嬷忽然惊呼,“怎么没穿鞋,下人去哪了,没看到小小姐赤着脚吗?”

  兰园的女婢急忙跪下,将手里提着的软缎绣花鞋为沈萌穿上。

  沈萌呆呆的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成拳头,眼睛瞪得滚圆,充斥着惊慌害怕,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的住初秋时候的冷寒,她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透出血红。

  秦栀正在给尤氏针刺,闻声扭头,看到沈萌失神的跨过门槛,双目死死盯着她,然后盯着她的手。

  一阵静谧后,她忽然尖叫起来。

  声调刺耳狭长。

  秦栀手一抖,迅速提针。

  沈萌冲过来,奔赴到尤氏身上,大口喘着气,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摸索着尤氏的手,用力揉,放在嘴边呵气,大大的眼睛不敢炸,泪水盈眶,她委屈的抽泣起来。

  秦栀知道,尤氏中毒极深,她没法保证尤氏能活下来。

  绿豆水和针刺只是将胃里的毒催吐出来,而已经浸入神经的毒素遍布全身,不是她能轻易解的,就算外祖父在面前,也只能赌一把,没人有十足的把握。

  这不是曼陀罗,而是马钱子的毒。

  两者看起来很像,但曼陀罗难得,不如马钱子容易弄到手。

  两者中毒都会头疼头晕,抽搐且烦躁不安,呕吐昏厥,但中了马钱子的人会角弓反张,而且不会像中了曼陀罗那般瞳孔散大,她眼睛没有异常,也没出现曼陀罗中毒后的面色潮红。

  马钱子的来源不难查,秦栀只在半个时辰后便找到了来源,是尤氏上个月同府医交代买来的,但却打着治疗风湿顽痹的名号,让府医给她开的方子而后将马钱子挑出,攒到致死的剂量。

  换句话说,今晚尤氏中毒,很可能是她自己动的手,而她选择马钱子,是因为马钱子和曼陀罗中毒症状很像,很容易混淆到一起,让人联想到端午宴那次,沈萌中毒。

  府医不在,应该也是尤氏的主意,她今夜是准备赴死向生的。

  秦栀沉默,她很难理解尤氏,但很容易理解一个母亲,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何等地步,没人猜得到,就像袁氏能为了她们姐妹在秦家忍辱负重十几年,即便失望也不和离,不走开,稳稳站着主母的位置把持全局。

  尤氏是要用自己的死换他们对沈萌和沈达的怜惜不忍,她知道凭自己根本无法同幕后之人争斗,即便是安国公也只能逼得远走京城,驻扎代州,她又能怎么办?

  那人是不会放过她的,折磨她也就罢了,他还要来折磨自己的孩子。

  尤氏应当下了很久的决心,在今夜之前,她去了趟兰园,将沈萌哄睡才离开的。

  床榻间,沈萌发出低低沙哑的声音:“母亲....”

  屋内人怔住,沈厌眉心紧紧蹙起,似不可置信一般盯着沈萌的后背,她趴在尤氏身上,啜泣着,喊“母亲...母亲,你不要死。”

  秦栀短暂的意外后,忽然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尤氏根本不在乎她的药究竟有无作用,难怪她要全部倒掉。

  沈萌自来都是会说话的,这个秘密,恐怕只有她们母女知晓。

  她扭过头来,委屈巴巴的看着秦栀:“嫂嫂,救救母亲,求你了。”

  沈萌不肯离开,秦栀只能寻了个借口把她叫到旁边屋里,合上门,沈萌抹了抹眼泪,想抬头看她,又心虚的垂下眼睫,小手试探着去拉秦栀,晃了晃。

  “嫂嫂。”

  她说的并不利索,但发音都是对的,许是长久不用喉咙,嗓音有些沙哑晦涩。

  “既然会说话,怎么不肯跟我们讲呢?”

  沈萌抽了下,小声道:“我不想说话,也不喜欢说话,我就想做个小哑巴。”

  她很小的时候原是能咿呀几句的,但慢慢就习惯不张嘴了,因为她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了兄长和姐姐并不了解的内情,她看着白日里对兄长姐姐温柔和善的母亲,夜里握着她的手低声发狠的埋怨,母亲并不喜欢兄长和姐姐,但她还要装出喜欢的样子。

  沈萌不说话,尤氏便告诉她很多很多事情,自然,有些是在她睡着时讲的,迷迷糊糊,沈萌经常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她觉得做人真累,不如就做个单纯笨拙的小哑巴,只要不说话,家里每个人都是喜欢她的,这样就很好了。

  沈萌摇了摇头,打算比划手势。

  秦栀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沈萌瘪了瘪嘴,掉泪点头。

  “你救救母亲,求你了,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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