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罪魁祸首,真正毁了你的人。”
“——元元!”
够了,够了,够了,你这坏孩子,怎么能讲这种话!你姐姐怎么受得了!
你又哪里……背得起责任?
泪水打湿眼眶,洪丽着急得想冲进去,捂住小女儿的嘴,终止这场深夜拷问。
无奈丈夫的手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肩。
光影将空间切割,一半是姐妹,一半装着局外人。
“不要说了,元元,那个时候……我没有、你也不知道,你弄错了。”
乔童安头脑混乱,语序濒临崩溃,无从注意妹妹同样发白的嘴唇。
好比一条毫无预兆被抛上岸的鱼,自顾不暇,重影闪烁,恍惚间好像再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威胁哭嚎,铁链哗啦啦摇动,木棒捶打水泥地与人体上发出的闷响。
伤痕累累的生理远比心里反应激烈。她抬手按住即将分裂开的头,指甲深嵌肉中。
总之。
“
我累了,今晚就这样好吗?”
事情为什么演变成这样,对话为何急转直下,乔童安不明白,她亦不想明白。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不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这不对劲,一定有哪里出错了。她需要缓冲,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找到症结。
她尝试喊停。
偏偏乔鸢不肯,手握镰刀,直截了当地挥下:“有什么好逃避的呢?”
“要不是我,你就不用承受那些,所以你怨恨我,有机会最想替换的人是我,甚至杀了我吧?我都敢承认你为什么不行?”
“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善良高尚?”
“乔童安。”
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如同俯视一头畸形怪物。一字一句近乎冷酷地质问:“你为什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摔倒就赖在地上不起来,非要我想尽办法哄你陪着你。”
“可你在打什么主意?到底想被我拉起来,还是想把我也拽下去?”
就在这时,书架上啪嗒掉下一只木雕摆件。
她明明已经后退了!
她有什么错?她报名夏令营,她主动让出战场,她成全妹妹,都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拜托,叔叔,阿姨,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家住在衡山、爸爸做生意很有钱的,不管你们要多少都会给的。
真的,请相信我,绝对不会追究责任的,不可能报警不是拿性命保证了吗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非要步步紧逼!!
怨气无处发泄,乔童安恶狠狠捶床!
再抬起头,喉间充满铁锈臭气,姐姐肢体痉挛,下颌神经质地开开合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说,这两年来,我装病,故意在报复你们吗?”
“难道不是么?”妹妹瞳孔黑得瘆人,“你现在不就打算再发一次病?”
前者闻言哈哈大笑。
冷不丁地,后者扔下一样物件。
是刀。
折叠刀于灯下凝结弧光,顿时引发门外两声怒吼。
“乔一元!!!”
“你把东西捡起来!”
这下连乔守峰都不再阻拦,夫妻俩双双要往里跑。
“陈言!”
乔鸢不回头地喊。
章慧珠一具身体挡不住两个,陈言手握扶梯飞快上楼,下意识帮忙拦截两位长辈。随即发现刀的存在,他也一怔。
没有人说得明白,乔鸢什么时候藏匿的道具,下定如此极端的决心。
“放开我,你谁啊,章姐!章姐!你快拦着她啊。”洪丽登时大哭。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元元!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逼死姐姐和你妈妈吗?!”
乔守峰怒叱:“滚开!轮不到你们管!”
当事人丝毫不受影响。
“你捡啊。”乔鸢教唆,“把我变得和你一样,你就舒服了。”
她说的对。
“你以为我不敢吗?”
乔童安眼白发红,慢慢捡起来,艰难地站起来,比她的妹妹高出半截身体。
弹出的刀刃映出两张面庞。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吗,元元?”
“那你来。”乔鸢摊开双手,一副绝不挣扎、不躲闪、不怯懦的姿态。
窗帘扬起,别墅外的榕树彻底停止沙响,空气凝滞地令人窒息。
唯有血管轰鸣,乔童安拖着坏腿,一步一步靠近乔鸢,乔鸢闭上眼睛。
顷刻间,洪丽汗毛竖立,她转头看向丈夫,两人皆打彼此的眼中读到恐惧。
“不要,安安,不要碰你妹妹……”
啜泣声作为背景乐,姐姐的影子笼罩妹妹的脸,她的手抚上她脆弱的脖颈,只须往大动脉上决绝一划——
她在潮湿阴冷的地窖中受折磨,她稳坐教室内读书写字。
她的身旁充满老鼠、蜘蛛蟑螂、张嘴能咬断人一根手指头,从身体里掉出活生生死去的肉时;她享受阳光、青草、干净的午餐和完整足以蔽体的校服。
即使是双胞胎,孕育于同一个子宫,冠以相似的姓名,她们之中,一个每逢阴雨天便下肢疼痛难耐,每逢夜里噩梦缠绕;一个拥有喜爱的学业、朋友、男朋友。
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仅有同病相怜。
唯独把妹妹也撕碎,你我生着一样的脸,破损腐烂的便不止姐姐一个。
喧叫声中,她蠢蠢欲动。
人类劝说不了她,下一刻,狗吠起来。
“汪——!”
“汪汪汪呜,呜呜!”
脑袋挤不开,乐乐急得又蹿又跳,从纠结的人体部件中伸出一只嘴筒:“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想保护的究竟是哪一位主人呢?
乔童安忽然忆起自己临行前的那一天,彼时未知灾厄降临,她们一家人围坐茶桌上,气氛愉快,妹妹说她想养一只狗。
爸爸毅然决然:不可能。
爸爸嫌弃狗,妹妹非常喜欢。
多少年来,任凭她们母女三人怎样如何拐弯抹角地试探、说服、央求,爸爸不为所动。她失踪的那两年,家里依然没养。
直到她回家,瞧着屏幕里牵狗的轮椅女主角出一会儿神,爸爸从监控中留意。
那天晚上,他结束应酬,大汗淋漓,抱着狗回来,故作轻松地交代:“小区外面碰见的,捡回来玩一下,不喜欢就算了。”
狗扒拉手臂,露出黑葡萄似的眼珠,尾巴后,她看见妹妹的脸,安定而寂照。迎上她的目光便笑一笑,眸光清澈澄明。
一直以来,她在家庭中所占据的就是这些。
爸爸不容置疑的偏爱,妈妈不自觉的依从倾斜,以他们做支点,她高高地悬空,伸手便可摘星。妹妹则沉坠触地,有过不满,有过抗议,终究默然接受。
纵使姐姐不再优异,意志消沉,爸爸坚持要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公司托付给她。妹妹对此毫无怨言,她呢?
不止一两个瞬间,而是数十年如一日,占据如此切实的好处,一次都没有为自己感到庆幸,开心,一秒钟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呢。
妹妹说的对,她不是圣母,她只是一个,天真又狭隘的普通人。
刀具当啷掉地,乔鸢掀开眼帘。
同一张悲伤的脸彼此对峙,难以想象,原来乔童安的瞳孔颜色,似乎比乔一元浅一点,眼神又更深邃一点,宛若氧化的琥珀。可琥珀氧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姐姐,我们怎么能直到此刻,才如此近距离地凝望对方呢?
“……姐,你讨厌我吗?”
回归最初的问题,乔童安轻轻哽咽着反问:“别太爱我了,元元,就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比起爱惜你自己,你更在乎我能不能走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熟悉的笑容,闪动的眸光。
以及张嘴就能爱来爱去、用词肉麻的家伙,没错,乔童安是乔一元的姐姐。
从来都是,从未改变。
坦白迟来太久,积压的酸楚、后怕最终决堤,乔鸢指尖抖动,几度努力才找回声带:“对不起,姐,那些话不要当真。”
“我不应该挑那个时候抗议,我知道你会让着我。只要我提出来,你每一次都帮我,我只是想……快要中考了,为什么爸妈只在乎你,为什么没人那么费心地帮我备考。我不服气,但我没想到会有夏令营。”
一切都是我的错。姐姐。
我的私心造就你的滑落,你可以恨我,但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毕竟你才是我的榜样,如果连你都没法接受自己的情绪,不被允许做一个总有负面的人,我又凭什么去争求宽恕?
“如果可以。”乔鸢开口。
“我宁愿跟你交换,当初——”
“不要胡说。”
乔童安低头将脸埋进妹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颈窝,言辞坚定:“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元元,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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