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同宿舍师哥吗?
黑咖啡的苦味直到此刻才泛上咽喉,他轻轻滚着喉咙道:“你的眼睛还没好吗?阳台防护不够高,平时最好别太靠近栏杆,万一滑倒就危险了。”
“你住隔壁?”乔鸢答非所问,“我能去你家看看么?”
分明才是第二回碰面,如此冒昧,换做正常人指定拒绝。
但他是陈言,她是乔鸢。
“好。”
陈言将她领进门,原本不打算关门,乔鸢却说关上吧。
1701和1702的格局大差不差,只多一个次卧与卫生间。乔鸢拄着拐杖,像动物考察洞穴一般沿线走了一圈,突然开口:“隔音效果一般。”
“嗯?”
陈言侧耳倾听,确实,她出门没带平板,平板播放音乐、置于客厅茶几上。这会儿四下俱静,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些,虽无法分辨歌词……
余光扫见乔鸢拿出手机,好似要打电话。陈言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一刹那,他理性回笼,又松开手:“抱歉。”
“你是要联系房东?”
乔鸢:“嗯。”
“假如担心噪音,我会很安静。”
“你能保证?”
“我保证。”他的影子拥抱着她,覆盖着他。陈言补充:“我一般在宿舍,很少来这边。”
所以可以相信他,他想表达这层意思。
乔鸢却单手撑桌,挑起眼皮看他:“空口无凭,如果以后违反了呢?我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你和我的房东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不必如此殷勤。
房东今年五十多岁,儿子已毕业,工薪族。自称表弟显然不合适。
只能让表哥升一下辈分了。
“他是我小叔。”陈言亦定定凝视她:“我们可以签协议,规定好违约的惩罚。”
不错的主意。乔鸢转开眼神:“我饿了,听说小区外卖不能送到楼上。”
我去买给你。傻子才会说那种话。
陈言立即道:“我会做。”
“替你叔叔挽留住户?你有食材么?”
“楼下有间超市,要是你有空可以一起去。顺便买需要的东西。”
搬家不属于一件瞬时利落的事,明明收拾得很干净,整理了许多遍,然而从一个地方腾挪到另一个地方,总有东西落下,有物件遗忘,且一时半刻无法发觉,总是后知后觉。
(啊,原来把那个弄丢了,什么时候……?)
同结束一段感情一样,与分手相反,挥刀的那一刻误以为够直白画上句号。
就那样利落体面地结束比较好,对谁都好。奈何有些人太难知足,时常犯幼稚,太盲目,非要点一把火,扒光衣服,将双方的皮肉都烧彻底,裸露出白森森难看又尖锐的骨,才肯承认。
(原来我们所钟爱的不过是最浅一层的表皮,没到这种程度。早知道就不这样了)
不哪样呢?
不开始,不追求,不要确定关系,最好双方不曾相遇,彻底抹杀过往。如陌生人般淡漠地擦肩而过,只顾侧头和朋友们或另一位异性聊天。
对于感情,乔鸢曾困惑了一阵子,好在已经梳理清楚。
搬家是一件好事,明野、陈言兴许都是趁手的工具。况且超市是一个好地方,明亮又洁净。
“什么时候去?”
她不经意地问。
陈言回答:“现在。”
第31章
小区对面有一家连锁超市。
‘郑一默’推购物车,乔鸢拄着导盲杖,随手伸向货架。
“那是洗衣粉,比较重,可能不太好拿。”也容易洒得到处都是,不便于收拾。
‘郑一默’说:“可以考虑换成洗衣液,多买几瓶,你喜欢什么牌子?”
视线含糊混沌,乔鸢换成万花筒般绚丽迷幻图像中、最醒目的黑色块状物。
郑一默直言:“你的情况不太适合用自热锅,虽然方便,烫到手或不小心打翻就不好了。”
“……”
塑料膜的触觉薄软,带着几分回弹。
她放下速食品,将金属杖倚在货架边,双手贴合轮廓,仔细抚摸、感受杯子的质地。
猜到她在收集触感,郑一默陪着静静站了一会儿,方出声:“按照你拿的次序,第一个有印花的塑料杯,第二个没有印花塑料杯。第三个玻璃杯,现在手上的是陶瓷杯,苹果形的杯盖和把手……”
“你本来话就这么多吗?”
乔鸢冷不丁打断。
陈言立时住嘴,沉寂。
旋即,她问:“我手上的杯子,杯身是不是有很多图案?”
陈言:“嗯,小狗、波点、苹果和星星。”
“表面凹凸工艺明显么?”
“……”
原来不是平坦的吗?
他抬手去碰,那股不再陌生的、干燥醇厚的气味压下。视线中赫然多出一小块新的几何图形,是他的大拇指,放置于她交叠的手指间,她的阴影边缘。
好似稍稍往上一点,往下一些,便能打破她的色块,侵入其中。
“郑同学?”
乔鸢面色平淡。
“在。”陈言碰完了,收回指答,“视觉上不明显,但侧面映光纹路弯曲,其实不隐晦。只是花纹较浅,加上用鲜亮的颜色和图片转移注意力,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得到想要的答案,乔鸢:“你可以继续安静了。”
多少有些用完工具就丢的嫌疑,陈言却并未不悦,反而低眼去笑。
这样的场景,就像做梦,与梦里一样。
不过。
——笑得太明显了。气息。
对方极具压迫力的存在和视线如影随形,比喻成篝火已然不足以传达那份惊人的热度,至少是熔浆程度。
也许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如是思绪一闪而过,可惜,乔鸢的字典里没有玩火自焚,有且仅有挑战,然后胜出。
再往前便是少见的家宠区,左侧一排排水箱,右边木架摆放盆栽植物,偏冷色调的蓝与绿交汇。
乔鸢握住手臂,陈言立即脱下外套。——这一点倒是不错。
陈言,是一个沉闷、寡淡却极其专注缜密的人。一旦将视线凝定某处,便倾上所有,达到类似于明野般的热诚效果,只是偏晦涩深沉。
单论有效期,理应更长久。
但事无定论,尤其涉及人的本性。
散漫想着,象征性说一句谢谢,乔鸢便心安理得地抬起手,接受来自陈言的服务。为她套上衣服,又附身从最底下一直扣扣子到领口,把过长的袖子翻折两圈。
毕竟,无聊古板的年长监督者、照看者、情绪安抚者和需要关注的高中生。他们最初的相处模式即是如此,没什么可别扭的。
“有很多好看的鱼。”想起乔鸢的软件头像,陈言问她要不要买几条金鱼回家养。
“我更想摸一下。”
乔鸢提出设
想外的要求。陈言左右看了看,台上放着各种工具:“戴手套?”
“不需要。”
好吧,陈言左手握网兜,兜起一尾胖嘟嘟的泰狮金鱼。右手提住乔鸢的袖子,两人靠得很近,离箱子也近,通过移动肢体指引她找到正确的方位。
指尖触鱼鳞的一瞬,出乎意料的冰。
箱子里水温极低,散出一股腥气,鱼腹圆而鼓胀,似含卵的肚子,水淋淋的新生。
手感潮湿、黏腻,滑溜溜的。
乔鸢微微皱着眉,失焦的眼眸盯准下方。
陈言则是目不转睛地望她,望见她莹白的面上接连掠过几丝幽微的情绪,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染上一层海蓝的滤镜,流动的光泽。
小臂上一串珍珠手链滑至腕间,耳饰也长长地坠下来,轻轻地摇晃。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衬得耳垂晶莹小巧,很适合用嘴含住。
“我讨厌鱼。”
乔鸢话落,一道人影如炮仗般大步冲来。
总算找到你了!尤心艺讥诮开口:“还以为谁,这不是我们大二就急着跟人同居的班长么?也不嫌掉价。”
说完注意到在场多余的第三人,身形挺拔,五官利落分明,长相勉强不错,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比明野那个花心懦弱的穷乞丐好上那么一点。
“一个不够,又找一个,很有本事啊。话锋一转,她也没放过他,鄙夷道:“别人的女朋友、一个瞎子你也下得了手,有够脏的。”
“……”
对方一身红衣,音色亮,走起路来圆圈形的耳环、手链乃至背包挂件碰撞,叮叮当当响声鲜明,充满辨识度。
乔鸢收回手指,非常自然地往陈言腰间抹了抹,抹干净水渍。语无波澜说:“没意思,走吧。”
尤心艺直觉朝她说的,冷嗤往前,话里有话:“旧的是没什么意思,跟饿死狗似的,嗅到肉味就流着口水往前扑。”
“也不知道某人眼光有没有改进,到底找了新欢,还是又从垃圾堆里千挑万选一只烂苍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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