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男替身_咚太郎【完结】(67)

  乔守峰递上纸巾,陈阿姨伸手去摸被子,发觉湿透了,当即忙活着换床单、套被芯。又说厨房炖盅里温着茯苓安神汤,热一下就能喝。

  “麻烦陈姐了。你们回去接着睡吧。”

  待最紧张的情绪缓冲完毕,洪丽冷静下来,替女儿抹去额上冷汗。低头抚开她两只掌心,极为心疼地看着斑驳掐痕、咬痕,好艰难才忍住流泪冲动,拿起棉签细细消毒。

  一句‘这里留我就够了’刚要冲口,不想小女儿道:“不用收拾了,妈,今晚姐去我那睡。”

  “你自己都弄不过来,怎么照顾——”

  “妈。”乔童安轻声打断,“我去元元那儿。”

  “可是……”

  洪丽有神经衰弱史,易疲劳多思、入眠困难,一晚睡不好,往往需要一周乃至更长时间去调理。

  女儿们为她着想,她明白。偏偏两个女儿一胎双命,姐姐蒙受不幸,长久难以抽身;妹妹却平安顺遂,弯道超车。

  前者精神不稳定时,后者的存在虽能镇静更易引爆。让她们单独待在一起风险太大,洪丽不赞同地抿唇。

  乔守峰接过撕下来的药膏贴,扔进垃圾桶:“听童安的。”

  丈夫做决定向来不容置疑,何况洪丽因大女儿的事自认失职,愈发短了心气,不敢争执。只好起身一再嘱咐:“空调温度别太高,你姐受不了闷的,皮肤要出问题。柜子里还有干净杯子,多拿一套,别不够盖,万一感冒了……”

  “上楼是吧?”

  章姐听不来当妈的没完没了叮嘱,双手抱起乔童安,两腿蹭蹭上楼,把人往床上一放,拍手:“行了,散吧,俩姐妹说说话,我们几个老的杵着干嘛。”

  “……”

  话糙理不糙。

  洪丽看她一眼,乔守峰也看了她一眼。奇怪的是两人什么都没说,确定房间温度适宜、窗户上锁后转身离开了。

  乔童安出的一身汗,简单冲澡,换套干净衣服,再饮碗热汤,熄灯躺下。这场为时一个多小时的午夜插曲才算告一段落。

  空调呼呼吹出暖气,清幽的月光洒过缝隙。

  “姐。”乔鸢想说些什么,想来想去竟无话可说,便提起那个被打断的梦,“你记不记得,小学校庆,你上台跳过一次《天鹅湖》。”

  乔童安已许久许久未从他人那里听到过往,爸妈、陈阿姨、章姐,所有能出现在她身边的人皆视为禁忌,有意无意地回避。包括她自己。

  “……嗯。”她温吞吞应声,“那之后,你就不肯上芭蕾课了。”

  “然后你也不学了,改成古典舞。”

  乔鸢问:“为什么?”

  几秒后,乔童安翻过身,背对她闭上眼睛:“睡吧,元元,我累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出声,呼吸浅缓,似乎真的睡了。但乔鸢清楚,她没有睡着。

  她在哭。

  别哭了,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如此轻描淡写到残酷的话语并不适用当下,被褥下,乔鸢抬起双臂,自姐姐肩旁延展。

  她的手指,穿过她干枯、稀薄、不再乌黑亮丽的头发,触及她粗糙的肌肤,蜕皮的脖颈。

  那样脆弱,令人不由得想起坏死的花茎,一掐便要折断了。

  “姐姐。”

  她抱住她,依赖而亲昵,像抱住另一个自己。

  “……”

  姐姐未做声,湿漉漉的手指握了握她,随即移开。

  “乔童安。”

  她将头抵在她的背上。

  上学时,同学们时常觉得古怪,乔童安和乔一元怎么会差那么多?!

  难以想象善良大方的乔同学居然有一个性格孤僻、喜欢跟男生打架的妹妹。关键她们还是双胞胎!

  “怪不得她们家搞差别待遇,我要是她们爸妈,也喜欢大的,不喜欢小的。”

  那些不待见妹妹的人就说:“我要是乔童安才不管乔一元呢,说她一句就翻脸!成绩不好,脾气超烂!”

  老师头疼于姐妹俩天差地别的功课,妈妈则偶尔感慨:“一元越长大越叛逆,假如能向姐姐学习就好了,让妈妈省点心。”

  面对诸如此类的言论,乔一元身体里烧着一团火焰,总是怒气冲冲,紧握拳头,故作漠然。

  唯有乔童安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严肃地直视反驳:“我是我,元元是元元,为什么一定要比较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特长,你们那样讲并不公平,而且我们是姐妹啊,不是敌人。”

  姐姐和妹妹,素来不必分高低。

  所以为什么不再跳你最喜爱且擅长的芭蕾了呢?姐姐。

  因为你也发现了是吗?似乎无论做什么,你都比我出色,以至于大家投向你的视线长长久久,总是比给我的热烈。

  十倍,一百倍。

  我一度享受芭蕾,此后喜欢画画,喜欢数学,而你生怕我再受打击,不愿让我一蹶不振,于是你经常做的事情,我不做不碰。察觉我热爱的物品,你也战战兢兢避开。

  多少年来,无需言语和文字,我们彼此警觉,保持着多么荒诞的默契,谨慎地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做一对父母的女儿。直至那件事发生。

  事到如今,妹妹沦为拙劣的仿制品,姐姐固执封锁自己。你以为这样就能好吗?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切断关联,用缄默阻止毒血外流,腐烂你一个人就够了。至少妹妹没问题,可以继续行走在阳光下,毫无负担地活下去,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可是乔童安,我的姐姐。

  泪水逐渐打湿枕套,一旦姐姐情绪激烈,躬身颤抖,紧附其后的妹妹也将被迫弯折脊骨。

  毕竟是双胞胎啊,姐姐。

  乔鸢缓缓盖下眼帘,无声喟叹。

  如同长在一根茎上的两朵花,一张纸的正反面。既然你被撕毁了,我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

  下半夜无梦,清晨又在咔嗒咔嗒的走秒噪音中醒来,乔鸢不得不怀疑家人也在她的房间里放了钟表。

  搞不好不止一个。

  奈何扫视一圈没找到可疑物体,留意去听又不见了声响,只得作罢。先吃早饭。

  得知姐姐在整理房间,乔鸢招呼乐乐,一人一狗绕庭院走两圈消食,扭头趁大家不注意直奔上三楼。

  只见走廊两侧军训列队般堆放着十多个黑色垃圾袋,食物发馊、饮料腐败,大量木质碗筷滋养细菌幼虫、裤袜长期潮湿未晾生出霉斑……诸多怪味交织,实在算不得好闻。

  乔鸢屏住呼吸,勾着狗项圈谨慎穿行,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活像卷入台风现场。

  桌椅床柜,各种家具无论大小通通移位,七歪八扭摆一旁;卧室窗户、窗帘闭得严实,通风不好,采光差,活生生制造出黑暗森林。

  按照常理推断,靠墙那堆规整的长条几何体属于书本,瓶瓶罐罐无疑杯子水壶护肤品,至于床上小山似的……衣服,地上金字塔一样的存在……杂物。

  “有什么我能做的?”乔鸢出声。

  乔童安正在清理地板,拖着一条不大灵活的腿,整个人跪趴地面,自床底下翻出许多肮脏蒙尘、碎裂的相框——都是她的照片和奖状。笑着说:“怕你受不了。眼睛没治好,再把鼻子熏报废了。”

  “简单,让爸想办法给我多挂一个专家号,我愿意接受你的压岁钱作为精神补偿。”

  “醒醒,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现在就惦记上我的红包啦?”

  乔童安思量片刻,使唤乐乐咬拖来一筐衣架:“刚烘好的衣服,劳烦您挂一下。”

  “按件收费,一件十块。”

  “你很奸商诶。”

  “我是残疾人,就业有补贴的。”

  “应该找政府出吧?”

  “懂了,我找妈要。”

  姐妹俩说着无关紧要的俏皮话,乔童安滴落精油,香薰灯袅袅散烟。

  香味与臭味结合,乔鸢:“更可怕了。”

  乐乐:“汪汪汪!”

  听不懂但好亢奋所以要叫一叫.JPG

  “数你难讨好。”乔童安嗔怪,分类摆放书籍之余,见妹妹手机震动不断跳出微信提示:“不看看吗?人气王,一下子收到好多消息。”

  八成是陈言。乔鸢猜。

  离校前她并没有特意打招呼,考虑到南港大学放假更迟,想必敲了几回空门。

  但陈言没有表露出任何疑似不快不满的情绪,只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接着照常披上伪装,分头扮演邻居和假男友角色,有事无事分享日常,以一种无需回应、能发出去就好的姿态,保持恰到好处的存在感,既不至于招人厌烦,又让人无法将他彻底抛忘脑后。

  耐心,周全,懂分寸,行事虽有目的却不显张扬功利,鲜少给他人造成负担,这就是陈言比明野优越的地方。

  说实话,也是令乔鸢经常想不好怎么处理他的缘由。

  当属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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